石凳旁的短暂停留,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后,湖面重归平静,但湖底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自那天雨中近乎虚脱的晕眩后,谢榆变得更加“安静”了。这种安静并非沉默寡言,而是一种精力被极度压缩后的、小心翼翼的收敛。她不再尝试参与任何需要长时间站立或走动的活动,课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座位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按压着太阳穴。她的话也少了,回答问题或讨论时,语言变得异常简练精准,仿佛多一个音节都是额外的负担。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和事,看向某个遥远而疲惫的终点。
林良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焦虑如同梅雨季疯长的藤蔓,无声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变得更加寸步不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或一个过度警觉的守卫。她帮谢榆打水,整理笔记,甚至在她偶尔起身时,会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一下。谢榆对此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表现出依赖,只是在她伸手时,会递过一个短暂而疲惫的、表示“我没事”的眼神。
那场雨后的第三天,晚自习时,林良友借口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目,悄悄溜进了学校那间小小的、堆满旧报纸和体育器材的阅览室。这里有一台老旧但尚能联网的电脑,平时少有人来。她心跳如鼓,手心出汗,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她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输入:
“持续性头痛、恶心、呕吐、疲劳、视力模糊、平衡感差、情绪变化、对光线和声音敏感、原因”
回车键按下,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医学信息和病名词条瞬间涌满屏幕。她滚动着鼠标,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偏头痛”、“紧张性头痛”、“颅内压增高”、“脑肿瘤”、“神经系统疾病”……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她心上。
她点开几个看起来相对“常见”的解释,比如“青少年慢性紧张性头痛”,里面的描述——压力导致、肌肉紧张、可持续数小时至数日——似乎能和谢榆的部分症状对上。但当她看到“脑肿瘤”相关的词条,尤其是看到“胶质瘤”、“持续性进行性加重的头痛”、“清晨或夜间加重”、“喷射性呕吐”、“视□□水肿”这些字眼时,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鼠标。
不,不会的。谢榆才十八岁,她那么优秀,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是……那个。林良友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可怕的联想甩出脑海。她关掉那些令人不安的页面,又搜索了“严重神经衰弱症状”、“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急性期”,试图从中找到更“合理”的解释。这些解释同样能涵盖谢榆的许多表现:头晕、乏力、注意力不集中、睡眠障碍、食欲不振……
她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两种可能在她脑海里激烈交战:一边是相对“温和”但折磨人的神经功能失调,一边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她甚至不敢完整念出名字的恶疾。哪一个更接近真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谢榆正在承受着巨大的、超出她这个年龄应承受的痛苦。
而她,却只能像个瞎子一样,在迷雾中摸索,被谢榆用一个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挡在真相之外。
浑浑噩噩地回到教室,晚自习已经接近尾声。谢榆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集,但笔已经搁下了。她单手撑着额头,指尖抵着左侧太阳穴,眼睛闭着,眉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听到林良友回来的脚步声,她才睁开眼,眼底带着未散尽的疲惫和一丝被惊扰的恍惚。
“问完了?”她问,声音有些低哑。
“嗯。”林良友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榆按压太阳穴的手上。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头疼了?”她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老毛病了。”谢榆放下手,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表情放松一些,“可能这两天没睡好。”
林良友看着她明显憔悴的侧脸,和那双努力想显得清明却掩不住涣散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能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还是问“你吃的到底是什么药”?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成为压垮谢榆紧绷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榆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触手冰凉。
谢榆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任由她握着。过了几秒,她用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药瓶,拧开,倒出两片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吞下,而是将药片放在掌心,低头静静看了几秒钟。药片是白色的,很小,圆形,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冷漠的光泽。
然后,她拿起水杯,就着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将药片送了下去。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林良友看着她脖颈拉出的脆弱线条,和吞咽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一个词——“镇痛药”。谢榆吃的,会不会是……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这药……效果怎么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谢榆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下,才说:“还行。能缓一缓。”她的目光没有看林良友,而是落在面前空白的草稿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有时候觉得,脑子像生了锈,转不动。”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说不定哪天,就真的锈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林良友的心口。她猛地收紧握着谢榆的手,力道大得让谢榆都有些吃痛地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