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的脚踝在缓慢愈合,骨头上的裂缝由新生组织弥合,韧带在重新学习承重。
复健是枯燥而痛苦的,每一次拉伸、每一次负重行走都伴随着清晰的酸胀和隐痛,像在反复提醒她那个辉煌又惨烈的冲线时刻。但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里那片空茫的灼烧感。
沈清嘉的离开,最初像一记闷棍,打得她头晕目眩,只剩下不解和愤怒。但随着时间推移,愤怒的火焰燃尽,露出底下更冰冷、也更坚硬的灰烬——自责。
夜晚,她躺在老旧居民楼的小房间里,望着窗外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再也找不到曾经指点过的星座。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
沈清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是从她柜子里被发现违禁品开始?不,更早。
或许是从她们第一次在窗台边讲题,她递过那瓶水开始。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活在光荣榜和竞赛题里的沈清嘉,是怎么一步步被拖进她这摊浑水的?
论坛的造谣,加练的刁难,文化课的针对,选拔赛前那一撞……每一次风浪,沈清嘉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她旁边,或者更准确地说,站在了她前面。
用她的冷静、她的智商、她那种不动声色的固执,为她挡掉明枪暗箭,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变成靶子。
陆燃想起沈清嘉眼下日益加深的乌青,想起她偶尔在讲题时短暂的走神,想起决赛前铁丝网外,她沉静地说“有我在看”。
那时候她只觉得安心,觉得有依靠。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沈清嘉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来自对手的,来自规则的,还有……来自家庭的。
沈清嘉的离开,真的是“家庭原因”吗?秦老师说得含糊,但陆燃心里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
是因为你。
因为和你走得太近,卷进了麻烦,让她的家庭蒙受了非议和压力。因为她帮你对抗了张主任、董卫城那样的人,触碰了不该碰的灰色地带。因为她为了你,也许付出了你看不见的代价。
“是我……害了她。”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第一次,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有什么?除了一双还算能跑的腿,一个需要她早早扛起的家,她什么也给不了。没有显赫的家世替她撑腰,没有足够的金钱铺平道路,甚至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都只能用最笨拙、最玉石俱焚的方式。
沈清嘉原本可以拥有平静、光明、按部就班的精英未来。
是她,陆燃,这个一无所有的体育生,把泥点子甩到了那件洁白无瑕的衬衫上。现在,衬衫的主人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泥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想法让她胸口闷痛,比脚伤更甚。她恨这种无力感,恨自己的出身,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恨……沈清嘉的“不告而别”。
哪怕说一句“怪你”,哪怕骂她一句“都是你惹的祸”,都好过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留给她无尽的猜测和自责。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真的是恨吗?恨那个每天给她讲题,每天黄昏看她跑步,累了给她递水,受伤了给她上药的女孩。
她更恨她自己,她什么都不是。
可陆燃并不知道,沈清嘉从未真正怪过她。她的出现,让她的青春有了色彩,她有了朋友,有了欢声笑语。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小群里,周兰雨她们还在努力寻找,但热情明显被现实的铜墙铁壁磨损。江北市几十所重点高中,毫无头绪。
“燃姐,别太自责了,嘉嘉家里肯定有他们的考虑。”段暄妍看出她的消沉,试着安慰。
“就是啊,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就联系我们了呢?”付玉也附和。
陆燃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联系?如果沈清嘉想联系,早就联系了。关机,不回消息,这本身就是最决绝的态度。
但自责和痛苦无法消解,只能转化成另一种东西——固执。
她必须找到沈清嘉。
不是质问,不是纠缠,只是想亲口问一句:你还好吗?是不是因为我?然后,也许,说一声对不起。
脚伤限制了她,但脑子没有。她开始在复健的间隙,更加系统地在网上搜索。江北市的重点高中列表被她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她换了个思路:沈清嘉那样的成绩,去的必然是顶尖的省重点或市重点,而且很可能是理科竞赛强校。范围可以缩小。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唯一熟悉的领域——体育。每个高中都有体育队,哪怕只是兴趣小组。如果沈清嘉在新学校,以她的性格,大概率还是会保持低调,专心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