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女儿转学后日益沉默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差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想起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这些细节曾经被她刻意忽略,或用“不适应”轻轻带过。
“她……是转学过来的,可能不太适应新环境。学习上……她对自己要求一直很高。”陈颖艰难地解释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医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减少:“身体的亏空可以慢慢补,输液、营养支持、好好吃饭睡觉,这些都能调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沈太太,从您女儿目前的整体状态来看,尤其是她对刺激的反应非常迟钝,情感表达几乎冻结,我强烈建议,在她身体情况允许之后,最好带她去专业的心理科或精神卫生中心做一个评估。长期极端的压力和情绪问题,有时候会以躯体形式表现出来,比如严重的食欲不振、睡眠障碍,甚至像今天这样的晕厥。她现在瘦得太厉害了,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个非常脆弱、需要小心呵护的状态。”
心理科?精神卫生中心?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陈颖的耳朵。她的女儿,那个一直优秀、冷静、完美的女儿,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怎么可能?巨大的抗拒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但医生平静而专业的目光,以及病房里女儿那双空洞的眼睛,又像铁一样的事实,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陈颖的声音有些发飘,“那……现在最要紧的是?”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好好休息,补充营养,恢复体力。不要给她任何压力,尽量创造一个安静、支持性的环境。心理方面的问题,可以等她身体好一些,情绪稍微稳定之后再考虑。但请不要忽视。”医生语气诚恳地叮嘱。
陈颖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她摸出手机,先给沈清嘉的班主任发了消息,简单说明女儿突发急病住院,需要请假,隐瞒了具体原因。
然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丈夫沈正国的电话。
电话那头,沈正国听到消息也很震惊,当即表示立刻请假赶回来。
当天傍晚,沈正国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他走进病房,看到女儿的模样时,这个一向稳重的男人也瞬间红了眼眶。他走到床边,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终只是哑声叫了句:“清嘉……”
沈清嘉的目光终于从文具盒上移开,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家具。然后,她又缓缓转了回去,重新凝视着那个小小的铁盒,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全世界。
沈正国的心狠狠一沉。夫妻俩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陈颖转述了医生的话,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自我怀疑:
“医生说她可能……心理上出了问题,建议去看……我该怎么办?正国,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逼她转学,不该打她,不该……”
沈正国搂住妻子的肩膀,眉头紧锁。他常年在外,对女儿的近况了解更少,此刻除了心疼,更多的是震惊和不解。
“先别慌,别自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医生的,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孩子好点了再说。学校那边……如果状态一直不好,可能需要考虑暂时休学一段时间。”
休学?陈颖浑身一震。这对她来说,曾是绝不可能接受的选项。可看着病房里女儿那副油尽灯枯般的模样,那个曾经坚定不移的“精英培养计划”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
最终,在现实面前,他们不得不妥协。夫妻俩商量后决定:眼下一切以女儿的身体恢复为重,住院期间尽量陪伴,创造轻松的氛围,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等出院后,视恢复情况,带她去见见医生,他们仍回避着“心理医生”这个具体词汇,并做好必要时暂时休学、调整状态的准备。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陈颖想不明白。
从开学到现在,不过半个多学期过去了而已。
但是她想起女儿不间断的考试,竞赛,帮助陆燃比赛,搬家,被她扇巴掌,她好像又突然明白了什么。
回到病房,沈清嘉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看见他们。鼻氧管下,她的呼吸依旧轻浅。
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沉默地立着,像一座小小的、孤独的灯塔,在惨白的病房里,守着主人一片沉寂而汹涌的内心海域。
窗外,江北的夜色沉沉压下,看不到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