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被稀释在点滴瓶匀速下坠的液滴里,淹没在护士定时巡房的轻柔脚步声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镇静或营养药物终于起了作用,沈清嘉沉入了一片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泽霖一高喧闹的走廊,阳光透过香樟叶缝隙洒下光斑。周兰雨笑着追打付玉,郑倩倩在一旁举着手机拍,段暄妍抱着手臂假装严肃,陆燃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背心,回头对她咧嘴笑,笑容明亮得晃眼。
沈清嘉想跑过去,想加入那片鲜活的光影里,可双腿却像灌了沉重的铅,越来越沉。地面开始软化,变成粘稠的、深不见底的沼泽,无数双无形的手从泥泞中伸出,死死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下拖拽。
她拼命挣扎,想喊陆燃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温暖的光影越来越远,冰冷的泥浆漫过胸口、脖颈,巨大的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轰然淹没了所有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手腕上,留置针的胶布固定得结实,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将她牢牢锚定在现实的病床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还在那里。静静地立在柜子边缘,像一艘经历了风暴却未曾倾覆的小船,停泊在安全的港湾。
看到它的瞬间,梦中那股灭顶的窒息感才缓缓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颖和沈正国走了进来。陈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沈正国则拎着一袋水果。
两人脸上都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温和而小心的表情。
沈清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进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湖,映出父母的身影,却激不起任何涟漪,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么看着,仿佛眼前只是两个定期出现、需要观察的客体。
这比激烈的反抗更让陈颖心慌。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嘉嘉,你醒了啊?感觉好点没有?我和你爸爸……回家给你炖了汤,很清淡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香气的肉汤味道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闻到那股油腻的味道,沈清嘉的胃部条件反射般一阵抽搐,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
她甚至连皱眉都省去了,只是漠然地闭上眼,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拉起被沿,遮住了大半张脸。用最直接的动作,拒绝了沟通,也拒绝了食物。
陈颖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红了,蓄满了无助和委屈的泪水。
她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关怀,为何换来的是如此彻底的冰冷回绝。她期待的“脱离苦海”、“回到正轨”,在她女儿这里,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更深不见底的“苦海”。
也许,他们夫妇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被他们规划、培养的女儿。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那份沉默的、被打磨出的坚韧,一旦调转了方向,竟会变成如此坚硬而冰冷的壁垒。
沈正国叹了口气,对陈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陈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默默放下保温桶,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有些佝偻。
沈正国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看着被子下蜷缩的一小团。他知道,女儿对他,未必比对陈颖好多少。但至少,挥出那一巴掌的不是他,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说服可能。
“嘉嘉,”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理性,
“爸爸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舒服。但无论如何,身体是自己的。你一直这样不吃东西,怎么恢复体力?以后……怎么回到学校继续学习?”
被子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沈清嘉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嘲弄:看吧,果然还是这套说辞。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怕她耽误了“正事”,耽误了那张他们心心念念的“成绩单”和“前途蓝图”。
沈正国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了,甚至起了反效果。他连忙找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焦急: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好起来,一直这么虚弱,以后……以后怎么有力气去见你在泽霖的那些同学朋友?你想让她们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你担心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被子下的身影没有再动,但也没有转过来。沈清嘉依旧闭着眼,只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不,她不想让陆燃她们担心。可是……“以后”?还有“以后”吗?妈妈已经勒令她们不许再来往。而她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们?被家庭压垮的狼狈模样吗?
她依旧沉默。不信。父母的任何话语,此刻在她听来都像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或是为了让她重新戴上枷锁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