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国请来的心理医生陈福海,是个五十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和沉静的男人。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舒适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看起来更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学者。
在医生办公室,陈颖迫不及待地、带着焦虑和后怕,将女儿转学前后的变化、那场冲突、以及近日来持续的沉默、厌食、失眠和最终的晕倒,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时而强调女儿的“不懂事”和“叛逆”,时而又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和困惑。沈正国在一旁补充着细节,眉头紧锁。
陈福海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笔记录一下,并不打断。等夫妻俩说完,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量:
“沈先生,沈太太,根据你们的描述,清嘉目前表现出的情感隔离、食欲严重减退、兴趣丧失、精力枯竭,以及由激烈冲突触发的晕厥,确实符合重度抑郁伴随急性应激反应的一些特征。这通常不是单一事件导致的,而是长期积累的压力、无法排解的情绪、以及核心需求(比如自主感、归属感)被严重压抑或剥夺后,一种身心系统的‘崩溃’和‘关闭’。”
他看向陈颖,目光里带着理解,但并无指责:
“转学、环境适应压力是一个因素,但看起来,青春期对独立和自我认同的强烈需求,与家庭原有期望之间的剧烈冲突,可能是更核心的诱因。那场生日会的冲突,更像是一根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导火索。”
陈颖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随后,陈福海提出单独和沈清嘉谈谈。病房里,他拉过椅子,在离病床一个恰当的距离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温和地观察了一会儿闭目装睡的女孩。
“清嘉,我是陈医生,你爸爸的朋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你可以不开口。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如果你有任何想说的,或者哪怕只是一个问题,我都在听。”
沈清嘉眼睫微颤,没有反应。
陈医生并不气馁,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窗外的天气,医院楼下花坛里耐寒的植物,甚至提到了南江市某个著名的景点。他的话语平缓,不带任何评判和引导,更像是一种氛围的营造。
整个过程,沈清嘉始终沉默。但陈福海敏锐地注意到,当他提到“泽霖”时,女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也多次掠过那个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略显陈旧的铁皮文具盒。一个在病中仍要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的旧物,往往承载着主人重要的心理寄托。
约莫二十分钟后,陈医生结束了这次几乎没有“对话”的交流。他走出病房,对等在外面的沈氏夫妇说:
“她现在的心理防御非常坚固,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强行沟通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起更强烈的抗拒。那个文具盒,”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对她可能有着特殊的意义,是现在连接她与外部世界为数不多的安全支点。我建议,现阶段以提供绝对安全和无压力的环境为主,保证基本的营养和休息,不要再施加任何学业或情感上的要求。可以尝试从她可能还愿意接触的、无害的事物入手,慢慢重建信任和联系。这个过程,急不得。”
陈颖连连点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急不得”?可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沉默下去,她如何能不急?
医生的话她听进去了,但那个“文具盒”和“可能还愿意接触的事物”,却像两颗种子,落在了她焦虑的心田上。
当天夜里,沈清嘉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沉。陈颖守在床边,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缺乏血色的脸,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她:女儿的心结一定和泽霖那些人有关,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她紧紧攥着的文具盒里。
冲动和母爱带来的盲目勇气压倒了对隐私的尊重和医生的告诫。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极其小心地,从沈清嘉枕边拿走了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灯光下。
铁盒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里面只有几支普通的笔和一把尺子。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随即手指触到了盒底——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她颤抖着手取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数字,没有署名。但那串数字的归属地……是泽霖。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陆燃。
果然是她!陈颖的心情复杂极了,有果然如此的恼怒,有对这张纸条竟然被女儿如此珍视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解药”般的急切。她立刻叫来了沈正国。
“是那个陆燃的电话。”陈颖把纸条递给丈夫,声音压得很低,
“医生说她需要‘愿意接触的事物’……也许,也许只有这个陆燃,能让她开口说话,愿意吃东西呢?”
她的眼神里混合着祈求、孤注一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正国,我们……试试吧?为了清嘉能好起来。那个陆燃……上次也说过,有事可以找她。”
沈正国看着纸条,又看看妻子焦急憔悴的脸,再看看病房里沉睡的女儿。理性告诉他这可能会侵犯女儿的隐私,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但情感上,作为父亲,他无法拒绝任何一丝可能让女儿好转的希望。沉默良久,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
泽霖,晚上九点。
陆燃刚洗完澡,正对着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发呆。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一边。自从江北回来后,她养成了时不时瞥一眼手机的习惯,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就在她又一次习惯性看过去时,屏幕突然亮了!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江北”的号码跃入眼帘。
心脏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狂跳起来!是沈清嘉?!她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