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脚步在日历上悄然挪近,窗外的江北城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驱不散医院里恒久的、冰冷的寂静。
沈清嘉的病仿佛也进入了一种僵持阶段。身体指标在营养液的支持下勉强维持,不再恶化,却也毫无起色。
她大部分时间都靠着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病房里某个虚无的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
她依旧不肯开口说一个字。面对陈颖和沈正国每日小心翼翼的探视、精心准备的流食或汤水,她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吝于给予。那种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令人心寒。
偶尔,当陈颖试图靠近或说话时,沈清嘉投来的目光会短暂地聚焦,里面不再仅仅是空洞,而是清晰地映出冰冷的抗拒,甚至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近乎恨意的愤怒。
更多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彻底将他们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陈颖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像一根被逐渐拉紧、濒临崩断的弦。希望与绝望交替噬咬着她的心。
她无比期盼着陆燃的到来,仿佛那是唯一能打开女儿心门的钥匙。每当回到那个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那种失去掌控、失去女儿的恐慌感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一日,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女儿在江北新家的卧室。房间整洁得过分,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冷冷清清,不像一个住了几个月的“家”。
书桌上,几本竞赛习题集和崭新的教材整齐码放,旁边却放着一本摊开的、印刷精美的星空图谱。陈颖的手指拂过那些绚烂的星云图片,记忆的闸门忽然松动——很久以前,似乎是在沈清嘉小学时,她曾指着夜空问过妈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敷衍了一句“好好看书,以后学天文就知道了”,便催促她去做奥数题。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壁,那里没有一张海报,没有一幅画,只有几个光秃秃的画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间屋子,就像女儿被规划好的人生一样,干净、正确,却毫无色彩和温度。
她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女儿选择喜欢什么、布置什么的权利。她关心的只有成绩单上的数字,竞赛证书的厚度,以及别人口中“你家孩子真优秀”的赞叹。
她颓然跌坐在女儿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木然环顾。视线无意间落在书桌抽屉微微敞开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本摊开的、写满字的笔记本。不是习题,是日记。
一种混杂着窥探欲和迫切想了解女儿内心的冲动驱使她伸出手,取出了那本笔记。
从12月20日开始,一页页,一字字,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痛苦、压抑、思念、绝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闭上眼,全是包厢里的争吵。」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拿桌子上的早饭,我不饿,我也不想搭理陈颖。」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到头来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好冷啊,我越来越不想动了……」
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陈颖的眼,更扎进她的心里。她拿着笔记本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困难。
原来女儿已经这么久没有睡好过了?原来她每一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原来在她眼里,父母的爱竟是如此冰冷而功利?
那句“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尤其刺眼,让她猛地想起生日冲突那天,女儿崩溃哭喊的话语。
当时她只觉女儿叛逆、被带坏,此刻再读,却品出了字字血泪般的控诉和绝望。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
陈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弯下腰,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错了?难道……真的错了吗?她一直坚信的“为她好”、“铺就最好道路”,在女儿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残忍。
不知哭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将她从几乎溺毙的自责中暂时拉出。她手忙脚乱地擦泪,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愣住了——是陆燃。
那个她曾经视为“麻烦源头”、认为会“带坏”女儿的女孩。
陈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接起电话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
“喂,小燃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燃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