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哭了多久,精疲力竭和药物残留的作用终于占了上风。
沈清嘉在那片被泪水浸透的黑暗中,意识渐渐涣散,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只是在睡梦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偶尔会因为细微的抽噎而轻轻颤抖。
病房外,走廊的灯光彻夜未熄,映照着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陆燃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背脊佝偻着,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曾经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充满生命力的体育生此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淋湿了毛发般蔫蔫的小狗。
陈颖为她安排了附近的宾馆,但她固执地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就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一直不想见我,我就一直等。”
她就这样,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时而盯着门缝下微弱的光线发呆,时而将脸埋进日记本粗糙的封面,肩膀无声地耸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日记里的字句和沈清嘉缩进被子剧烈颤抖的画面,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疼着,又被无边的决心填满。
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渗进走廊窗户时,沈清嘉醒了。眼皮沉重,头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比昨夜那种炸裂般的晕眩好了些许。
她慢慢坐起身,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房门。那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陆燃在门外,几乎一夜未眠。她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知道沈清嘉醒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直到早班护士推着护理车来查房,她才默不作声地跟在护士身后,走进了病房。
这一次,沈清嘉没有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被子。她只是靠坐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某处。
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干涩起皮,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疲惫。
呆滞,毫无生气。
甚至在看到陆燃跟在护士身后进来时,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弧度。
陆燃的心像被那个笑容狠狠拧了一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靠近床边,动作缓慢地拉过椅子,在床铺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清嘉,目光里有未褪的红血丝,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而温柔的坚持。
护士很快完成了基础的检查,记录数据时眉头微微蹙起。
陈颖在护士走出房门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急切:“护士,我女儿她……怎么样?”
护士停下脚步,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病人昨夜心率有些波动,睡眠监测显示浅眠多梦。不是反复叮嘱过吗?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安全、无压力的环境,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你们这些做家长的……”
她看了一眼病房内,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护士的话像一把钝刀,再次劈在陈颖的心上。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作为母亲,她曾经那么自豪于女儿优异的成绩,以为那就是自己教育的全部成功。
可如今她才惊觉,在了解女儿内心世界这个至关重要的课题上,她或许连及格线都没摸到,甚至是……零分。
病房内,空气凝滞。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惨白的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陆燃看着沈清嘉,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嘴角那抹令人心碎的苦笑,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跨越山河而来的笃定和暖意:
“嘉嘉,我回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沈清嘉空茫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缓缓移到陆燃脸上。她看着陆燃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风尘仆仆却依然明亮的眼神。
视线又一次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凭泪水无声流淌,仿佛连擦拭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心里很清楚,陆燃能待的时间有限。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她就又要走了。时间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她甚至不知道已经到了新的一年。
可对陆燃的思念,却在这模糊中愈发清晰、尖锐。
她想念黄昏跑道上那个汗水淋漓却眼神发亮的陆燃,想念窗台边蹙眉讲题却耐心细致的陆燃,更想念临潇河畔那个毫不犹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的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