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太自儿子因情自杀后便开始信佛,本着行善积德的目的凑过去,捡枝破棍子戳了戳,布团子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叫声。
那是个盛夏,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老太太用破棍子剥开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虽然身上黏了苍蝇和泥巴,但依稀能看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小脸,得是什么样的生父母才忍心把这么漂亮的小孩丢下?她感慨万分地带回去,给小孩洗了个澡,然后发现了布团里的纸条。
老太太不识字,等顾平西回家后,她把纸条拿给他看。那时候的顾平西刚刚18岁,正在读高三,冷不丁多了个弟弟,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又发现这个‘弟弟’得了先天性心脏病。
正面是病例单,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字。上面说:[无力抚养,望进有福之家]
顾平西把纸条念给老太太听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破口大骂。她感觉老天爷在对她阴阳怪气,他们要是算“有福之家”,那些大富大贵阖家团圆的算什么?她惨死的儿子和无依无靠的孙子算什么?她捡到小病秧子又算什么?
那个晚上,顾平西伴着老太太的骂骂咧咧和时不时的啜泣声睡着了。第二天早起去上学,他看到老太太在煮羊奶。一旁的小婴儿洗得干干净净,正裹着他春天盖的棉毯里睡觉。小孩特别乖,安安静静,像一只小猫。
顾平西问:“弟弟叫什么?”
老太太没好气:“谁是你弟弟?”
他指了指小孩,老太太哼了一声:“爱叫啥叫啥,我没文化,起不来名。”
顾平西打算回学校翻一翻字典,给弟弟起个吉祥的好名,希望他能从病魔手里逃生,长命百岁。老太太则暂停捡垃圾大业,抱着捡来的小孩在街坊兜了一圈,小孩长得漂亮,还乖巧,人见人夸,老太太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最后溜达到养斗鸡的神棍老头家,让他给小孩起名。老头大笔一挥一个“健”字。
“你弟弟大名叫顾子健,小名就叫安安了。”她煞有其事道:“那老头子说起这个名字能保佑他活到八十八。”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
顾子健在十一岁那年就死掉了。
车子开到中午,终于开进了清荷山。顾平西把车子停到青翠的山脚,找了家农家乐吃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炒时蔬,填饱了肚子。
农家乐外面是连绵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地平线。崔羡鱼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如果死后葬在这里,灵魂大抵是飘不出去的,层层叠叠的山像是没有尽头。但是安安本就赣城人,他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海城对他来说终究不是故乡。
“那里就是清荷山。”顾平西指了指面前一座青翠的山峰,“安安的坟墓在山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赣城的城区。”
“我们可以去赣城逛一下吗?我想看看你们长大的地方。”
“那就在城区里住一晚?”
“好,我周末也没什么安排。”
他需要她的陪伴。
顾平西总爱把情绪藏在心底,喜怒哀乐不让旁人察觉,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他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但是崔羡鱼知道他也会难过,正如现在,他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山,而山的也一样沉默地看着他。
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捏了捏,你还有我呢。
他捏了回来,我知道。
……
公墓在半山腰,公园有专门的游览车,可以带到墓园。两个人坐上车,一路经过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丛林。清荷山的自然环境保护得极好,很多红脸小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还有扎在灌木丛中的山鸡和飞来飞去的蝴蝶,偶尔有只松鼠在树梢上一闪而过。
安安应该不会寂寞,这些自然的生灵会比人类更爱他。
很快到了墓园,顾平西买了束花,崔羡鱼带着安安爱吃的零食,穿梭过一桩桩沉默的墓碑,来到一栋小巧精致的墓碑前。崔羡鱼还没看到上面的照片,就一眼认定那是安安的墓碑。它做成了爱心的形状,两侧是一双温柔呵护的手,将其捧在手心。爱心中间,是安安的照片。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男孩带着红领巾,神气地站在学校门口,唇红齿白,生机勃勃。
顾平西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掏出手帕,蹲下身耐心擦拭着碑面。他的动作熟稔又轻柔,连边角的灰尘都细细拂去。崔羡鱼站在他身旁,望着墓碑上安安的照片,眼眶倏地就模糊了。
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确定,安安真的不在了。他永远停留在了照片里,不会再跑着扑进她怀里将她抱紧,不会缠着她要吃肯德基,不会再用软乎乎的声音喊她羡鱼姐姐。
他就这么永永远远,变成了一张冰冷的照片。
顾平西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心想你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做到如此冷静、平静地擦拭亲人的墓碑?这五年你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她总以为自己回来了,错过的一切都可以弥补。但实际上错过就是错过了,她缺席了顾平西最痛苦的那五年,而安安缺席了他们往后的人生。
原来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他抬手,擦了擦她的眼睛,温声道:“你不是给安安带了零食吗?在这里给他吧。”
崔羡鱼点点头,打开挎包,将里面的零食都拿出来。她还准备了一只足球钥匙扣,安安喜欢踢足球,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剧烈运动,所以他只能当球场上的看客。
可小家伙的
热情并没有受此影响,他期待长大后可以去看英超,看世界杯,攒钱他买了很多球星卡和同款球衣,期待亲眼见到偶像的时候,能够让他在上面签名。
崔羡鱼把一串足球钥匙扣放到了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安安的照片。照片像石头一样,冰凉的,沉默的,是死亡的触感。她有好多话想说,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努力把最想说的那句说了出来。
“我想象过你变成大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