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就站在那漫长通道的尽头。他那把巨大的链锯剑,已经收在了背后,整个人像一座被战火侵蚀过的、沉默的雕像。他那冰冷的面甲之下,传来了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方舟引擎,在召唤你。”烬生,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血瞳,跟在他的身侧,她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那双警惕的、如同星云般旋转的瞳孔,扫过四周那些被菌丝褪去后,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黏腻痕迹。“它说‘根’的时候,语气不对。”血瞳,压低了声音,像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耳语。烬生,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我知道。”三人,继续前行。他们的脚步声,在这空旷得如同坟墓般的通道里,不断地回响,像是为某个正在消亡的时代,敲响的丧钟。凯尔,在前面带路,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每经过一个转角,他都会停顿片刻,他那被面甲遮住的脸,会微微转向,仿佛在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感官,去确认前方,是否潜伏着未知的异常。烬生腰间的终端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了一行带着刺眼红色警告的提示:“检测到未知权限波动,建议宿主暂缓接触核心。”烬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掌心那道滚烫的青铜纹路。那东西,还在发烫,但颜色,比刚才,更深了许多,像一块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古老力量,反复冲刷、淬炼过的青铜。“长明种,还没恢复?”血瞳问。“没动静。”烬生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但它在听。”“它怕磁欧石。”血瞳一针见血地指出,“也怕你。”烬生,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从他激活磁欧石的那一刻起,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属于ai的力量,就变得异常沉默。那感觉,不像被压制,更像是在蛰伏,像一头被惊醒的、正在黑暗中重新评估对手的巨兽。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那扇门,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都要大,都要厚重。它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活物般流动的符文,和安全屋的门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庄严。门框的边缘,有能量在流动的痕迹,微弱的蓝光,沿着那些复杂的纹路,缓慢地游走,像沉睡的血管。凯尔,停了下来。他抬起手,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门,没有开。“权限不够。”他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挫败。烬生,上前一步。他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冰冷的门面上。他掌心的青铜纹路,一接触到那些符文,立刻爆发出了一阵璀璨的、由蓝金交织而成的光芒。门内,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机械运转声。那扇厚重的、足以抵挡炮火轰击的金属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了。门后,是一片开阔得令人心悸的空间。地面,被一层柔软的、天鹅绒般的菌毯所覆盖,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中,没有菌丝残留的腥臭,也没有高压电流的干扰,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能量波动,从空间的中央平台,传来。“这是净化厂?”血瞳,皱起了眉头,“教会废弃了很久的地方。”“不是废弃。”凯尔说,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是屏蔽区。”烬生,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只是,径直走向了那个中央的平台。平台的上方,悬浮着一颗半透明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晶体。晶体的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光流,在缓慢地旋转,像在思考着什么宇宙的终极奥秘。他,刚一靠近,他右手手背上,那片属于织雾者的菌斑,突然泛起了一阵柔和的、安宁的微光,不带任何攻击性。他,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菌斑边缘,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充满了混沌气息的黑色脉络,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某种更高级、更古老的力量,彻底安抚住了。“你母亲,来过这里。”凯尔,站在了他的身后,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烬生,没有回头:“她做了什么?”“基因屏蔽实验。”凯尔说,“她想,彻底切断你和长明种之间的连接。实验,失败了。但,留下了痕迹。”烬生,闭上了眼睛。他不再去看那颗神秘的晶体,而是让自己的思绪,像潜水一样,沉了下去,开始仔细地、一帧一帧地,梳理最近发生的一切。守夜人剑锋的偏差——凯尔每一次出手,总在最后一刻,会下意识地偏移剑锋。那不是失误,是刻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属于“父亲”的保护。织雾者失控的怒吼——它本不该如此暴躁,除非,它感知到了某种足以威胁到它存在的、根本性的东西。而那威胁,就来自他体内,刚刚苏醒的某种力量。,!血脉壁垒的无声守护——每一次,当他濒临意识崩溃的边缘,总有一股力量,从他的骨髓深处,从他的基因最底层,涌出来,稳住他的意识。那力量,不是长明种给的,也不是磁欧石,是更早的,与生俱来的东西。血瞳破碎的预警——她在吻他之前,那双螺旋状的瞳孔,之所以会剧烈地旋转,不仅仅是因为与织雾者的污染共鸣,更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感知到了他体内,某种“钥匙”的本质,正在被强行地、痛苦地改写。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条来自四面八方的丝线,在他的脑海中,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地拼凑在了一起。答案,清晰得,让他脊背发凉。他们,从始至终,争夺的,从来不是那块冰冷的磁欧石。是他。他自己。他就是那把,能够改写整个世界权限的、活着的密钥。烬生,猛地睁开了眼。他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了那颗晶体的表面。那股蓝金交织的光芒,顺着接触点,迅速地蔓延开来。晶体内部的光流,加速了旋转,最终,凝聚成了一行充满了威严与力量的文字:【权限确认:节点守护者】“它,认你为主了。”血瞳,走到了他的身边,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现在,你打算怎么做?”“逃?”凯尔,问出了那个最直接的问题。烬生,摇了摇头:“不逃了。”他,收回了手,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们,之所以把我当成猎物,是因为,我一直在跑。现在,我不跑了。换我,来设局。”血瞳,挑了挑眉:“你想,引谁入局?”“织雾者,长明种,教会,净除部队。”烬生说,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所有,盯着我的,人。”凯尔,沉默了片刻:“风险,太大了。”“已经,没退路了。”烬生说,“磁欧石苏醒,织雾者失控,长明种沉默,教会煽动民众——他们,都在等我的下一步。与其,被动地应对,不如,主动地,去引导。”血瞳,死死地盯着他:“你有,计划?”“第一步,让他们知道,我能调用磁欧石的能量。”烬生说,“第二步,让他们,彻底误判我的目标。第三步,逼他们,提前出手。”“然后呢?”血瞳问。“然后,看谁,先沉不住气。”烬生说,“谁,先动手,谁,就第一个,暴露弱点。”凯尔,没有再反对。他走到了角落,打开了手腕上的微型终端,调出了一张巨大的、实时更新的全城能量分布图:“织雾者,在东南区,重新集结了。净除部队,正在收缩防线。教会,控制了三个黑市的主要入口。”“把消息,放出去。”烬生说,“就说,我要去逻辑圣殿,重启方舟引擎。”血瞳,笑了,那笑容,像一朵在废墟中绽放的、带刺的玫瑰:“他们会信?”“不信,也没关系。”烬生说,“只要,他们觉得,我可能去,就一定会布防。而布防,就一定,会有漏洞。”凯尔,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终端的虚拟键盘上,快速地操作着:“信息,已加密扩散。三分钟后,全城接收。”烬生,重新看向了那颗晶体。他再次,将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这一次,他主动地,去引导自己体内的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磁欧石的、充满了秩序与创造能量的蓝光,与邪神污染的、充满了混沌与毁灭气息的黑芒,在体内,交汇。晶体,剧烈地震动起来。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又迅速地愈合。一道新的文字,浮现了出来:【警告:权限冲突,是否强制融合?】“选,是。”烬生说,他的声音,不带丝毫的犹豫。晶体的光芒,瞬间暴涨。整个空间,都被那无法直视的、由蓝金交织而成的光芒,彻底填满了。脚下的菌毯,微微地起伏着,像在回应着某种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古老的频率。血瞳,后退了一步:“你在,干什么?”“测试,上限。”烬生说,他的声音,在光芒的照耀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看看,我到底,能承受多少。”那光芒,持续了片刻,随后,又缓缓地收敛了。晶体,恢复了平静,但它的表面,多了一道完美的、如同烙印般的螺旋纹路,与血瞳那双瞳孔的形状,完全一致。“它,接受了你的污染。”血瞳,低声说。“不是接受。”烬生,收回了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星空,“是承认。”他,转过身,走向了出口。他的步伐,比进来时,更稳,也更坚定:“走吧,该去下一站了。”“哪一站?”血瞳问。“血肉黑市。”烬生说,“我要,买点东西。”凯尔,跟了上来:“买,什么?”“记忆。”烬生说,“别人的,或者,我自己的。”血瞳,没有再问。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跟在了他的身侧。凯尔,走在最后,那把巨大的链锯剑,重新被他握在了手中。面甲下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新的菌丝,或者,被遗弃的机械残骸。,!三人,走出了那座巨大的净化厂。通道尽头的菌丝,自动地分开,像在为他们,让出一条充满敬意的通路。远处,隐约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混杂着人群疯狂的喧哗。织雾者的广播,还在继续。那蛊惑人心的声音,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神圣的语调:“清除毒瘤,净化永夜……”烬生,没有理会,只是径直地,向前走。血瞳,突然开口:“你,不怕长明种反扑?”“它不会。”烬生说,“它在等,等我,看清真相。”“什么,真相?”“我不是,它的容器。”烬生说,“我是,它的对手。”血瞳,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自己的刀柄。凯尔,在后面,低声地,补充了一句:“也是,它的希望。”烬生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让它看看,希望,能不能活到最后。”通道的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挡在了他们的面前。门后,就是黑市的入口。嘈杂的人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混杂着机械的轰鸣,和血肉交易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价声。烬生,伸出手,推开了门。他掌心的青铜纹路,微微地发着亮。门,开了。那股混杂着汗水、廉价酒精、金属锈蚀和血液的、独属于黑市的喧嚣,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无数道或贪婪、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瞬间,投向了他们三人。有人,认出了凯尔那身标志性的动力甲,有人,死死地盯着血瞳那双不祥的螺旋瞳孔,但更多的人,看向了烬生——那个传闻中,独自一人,唤醒了磁欧石的男人。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只是,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混乱的人群。“第一件货,”他对着最近的、一个独眼的摊主说,“我要买,一段被删除的记忆。”摊主,愣住了:“谁的?”“我母亲的。”烬生说,“她,在净化厂,做过什么。你知道,多少?”摊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只独眼里,充满了恐惧。血瞳,上前一步。那冰冷的刀尖,瞬间,就抵住了摊主的喉咙:“说,或者,死。”摊主,咽了口唾沫,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了角落里,一个蒙着厚重黑布的笼子:“那……那是她的实验记录,最后一次交易的货。”烬生,走了过去,一把,掀开了那块黑布。笼子里,躺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它的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菌丝。那颗心脏,正随着他的靠近,缓缓地,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充满了共鸣的嗡鸣。他,伸出手,触碰了它。心脏,骤然收缩。一道清晰的、充满了决绝与爱意的影像,直接,刺入了他的脑海——画面里,他的母亲,就站在这座净化厂的中央。她的手里,手持着一支注射器,针管内,是淡蓝色的、如同星辰般美丽的液体。她,对着一个看不见的镜头,轻声说:“如果成功,他能摆脱ai的控制;如果失败,至少,能留下一颗,抵抗的种子。”影像,结束了。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缠绕在它表面的菌丝,瞬间脱落,化为了灰烬。烬生,收回了手。他掌心的菌斑,再次,泛起了那阵柔和的、安宁的微光。“走吧。”他对血瞳和凯尔说,“下一站,逻辑圣殿。”“真去?”血瞳问。“假的。”烬生说,“但要让他们,以为,是真的。”他,转过身,走向了黑市的深处。拥挤的人群,像摩西眼前的红海一样,自动地,为他分开了一条通路。没人敢拦,也没人敢问。凯尔,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烬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知道,猎物,也能变成,猎人。”血瞳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了一抹充满了危险与魅力的弧度。她快步,跟了上去。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市的拐角。身后的人群,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与传言,如同野火般,迅速地扩散开来。织雾者的广播,突然,中断了。长明种,依旧,沉默。但是,在某个深埋于地底、从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机械核心之中,那无数代表着绝对逻辑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充满了矛盾的……波动。:()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