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可以通过遮蔽月光、不直视月亮,来避免在血月中狂暴,但魔物不会特地那么做。血月时更强、更狂暴的魔物,更容易冲破人类的防线,导致战争甚至是屠杀,久而久之,血月在人类的文化中便成了一种灾厄。时至今日,每个血月日前,所有人都会为此做好准备,以最大程度地削弱它的影响。
“除此以外,月亮向来是影响天地间魔力流动的关键要素之一,每逢血月日,所有魔力的特性都会短暂地发生一系列变化,包括但不限于流动速率加快、恢复速率加快等等。”
末了,尤利西斯还补充了一句:“你会在今天醒来,可能也与血月加快了魔力恢复有一定关系。在你脱离了那种特别的状态之后,你体内的魔力一度亏空,直到今天才快速回满,而那之后不久,你就醒了。”
叶隐点了点头,“大概理解了。”
解释完后,尤利西斯不再多言,默默与叶隐一同吃饭。
在进食的间隙,叶隐断断续续地观察了尤利西斯一会儿,最终出声道:“你在担忧同胞吗?担心他们因为血月受难?”
尤利西斯在魔王城的日子过得太自然,以至于叶隐有时候会忘记他才是外来者,可实际上,无论魔物还是魔王,都只是尤利西斯力求消灭的仇敌,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类,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同族。
纵使叶隐出身异世界,如今身边却至少有尤利西斯这个同类,不至于孤独,只是,在尤利西斯自己看来,情况又是如何呢?
除了向魔物表达厌恶的时候,尤利西斯都很少表露情绪,只有极个别情况下——譬如刚刚为叶隐梳发的时候——才会让叶隐觉得,他大概是有一些寂寞的。
叶隐向尤利西斯投去试探的眼神:事实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尤利西斯避开了叶隐的凝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道:“在我还是勇者的时候,这几天是我最忙碌的时候。”
他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目光悠远地回忆道:“血月日来临前,我、还有我的队友们,会在法师和牧师们的帮助下,花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分头走访边境的各大关口,确保防备力量充足,并及时向守备力量较弱的地区拨派军队。”
“勇者和他的队友啊……”叶隐捧着热茶啜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随后笑了笑,“你之前都没有提过,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呢。”
“为了让勇者在任何时候都能充分地发挥职责,一个面面俱到的团队是必要的。”尤利西斯说道,“历代勇者都是后天被选中的,并没有机会和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在必修课程以外的领域有疏漏是常事,这种时候,他的队友们就肩负了为他查缺补漏的职责。
“另外,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加之情况越复杂,越容易分身乏术。这种时候,可以完全信任的队友,就相当于勇者的分身,既能在第一时间共享情报,也能迅速行动,替他处理鞭长不及之事。”
叶隐思索了会儿,“这样听来,勇者的队伍并不是普通的冒险者小队啊,更像是……一支直属于人类高层的特别行动队?”
尤利西斯评价道:“很贴切的说法。”
“你和你队友们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吧?”叶隐问。
尤利西斯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但在他谈及那些人的时候,眼里的怀念、甚至雀跃,是藏不住的。
尤利西斯曾提到过,在被选中成为勇者前,自己是个农民。叶隐很难想象,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要如何才能接受从人间到天堂的巨大落差,在巨大的诱惑面前维持住心智的坚定?
——但经历过十数年寒窗苦读的叶隐可以想象的是,对于一个骤然来到陌生环境中的孩子,一群乐于接纳他的,与他长久地学习、共事的同龄人,他们所造成的积极的影响,以及他们本人,对这个孩子的人生具有怎样的意义。
“会想念他们吗?”叶隐明知故问。
尤利西斯抿了口茶,垂头看着漂浮着茶梗的水面,回道:“会。”
不等叶隐说话,他便接着说道:“只是,在我失去勇者身份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他自言自语道:“不是勇者的我,只是个会使两手剑的莽夫而已,而他们,即使失去‘勇者的队友’这个身份,也依然是宫廷法师、高阶牧师、大发明家……和我有本质上的不同。”
叶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想来也是,勇者的诞生已经足够不受控了,偏偏作为讨伐魔王的关键角色,他还是不可或缺的,这绝不是统治阶层希望看到的事。更进一步想,所谓的“勇者小队”,其内部成员的名额恐怕早早就被法师协会、教会之类的组织,预定好、瓜分完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也许那些人对待尤利西斯是真诚的,但同时,他们也是身后势力的代表,身负平衡小队中的决策,同时为自己的势力牟利的责任,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全然出于自身的意愿,反而更像来自某个集体意识的缩影。
如果事实真如叶隐想象的那样,即使迟钝如尤利西斯,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但唯独这件事,他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力,因为这已经是高层最大的让步了,他又能怎么办呢?
叶隐的神情之凝重实在太过明显,尤利西斯无奈地吁了口气,不得不出声打断叶隐的胡思乱想:“别多想,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叶隐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和他们断了联络呢?仅仅是因为身处魔王城不方便?”
“责任在我。”尤利西斯道,“当时,虽然我被剥夺了勇者头衔,但皇帝还是特许我留在皇宫中,甚至打算授予我军衔,以便我能在合适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但被我拒绝了。”
“好像听你说过这件事……你再说一遍,为什么拒绝?”
尤利西斯接道:“他们剥夺我勇者头衔的理由是,魔王迟迟没有出世,我这个勇者的选拔本就过早,再待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过是浪费资源。”
叶隐沉吟着,“……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正好是希恩东躲西藏的时间吧?”
“是啊。”尤利西斯道,“不过,有件事,我应该还没跟你说过。”
“什么?”
“我师从于前勇者的队友,在他的熏陶下长大。”尤利西斯回忆着往事,说道,“当年,他的队伍作为人类军队的领袖,与魔王军展开了破釜沉舟的战斗,最终虽然得以杀死魔王,损失却极为惨重——军队的平均战损率超过一半,六人编组的勇者小队更是只有我师父一人幸存。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师父在帝国境内都享有最强战士之名。在收我为徒后,他常常会向我提起以前的事,尤其是曾经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