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说过,其实他是小队里最弱的那个人,只是因为太年轻、总是被保护着,才成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强……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那时最强的人类战士,但他所说的话,却也并非全然出自对记忆的美化。
“他的队友们是真的很强,而且关系融洽,彼此就如家人一般,但那样一支队伍,却在魔王面前近乎全军覆没——在师父第一次向我谈及此事时,实话实说,我被吓到了,而且,那种恐惧并未随着时间消散。
“随着我的实力增长,我愈发能体会到,前勇者他们到底花了多少努力才能达到那种地步,可即使是那样的六个强者,却也只能堪堪做到与魔王同归于尽的程度,这让我一度极其不自信,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能否完成勇者的使命。”
“……我明白了。”叶隐道,“所以你才会恐惧于魔王的诞生,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威胁掐灭在摇篮里,最后却……”
尤利西斯点了点头,又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道:“我不相信魔王真的会如此简单地消失,也不觉得轻易放弃了勇者的帝国,在经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荒废过后,在真正面对魔王之时,还能有一战之力……所以,我做了个鲁莽的决定,我拒绝了留在皇宫里,选择孤身一人周游帝国、寻找魔王。”
这是个“鲁莽”一词都不足以形容的愚蠢决定,但现在的尤利西斯想必早就意识到了,于是叶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中带上了些许怜悯。
“你的队友们,都没有跟着你一起,是吗?”
“是啊,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尤利西斯喃喃道,“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我身边,更没有必要为了我而反抗他们家族的意愿,这一切我都能理解,我也不怨任何人。”
“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本来是可以的…大概。”
叶隐察觉到了他话语中潜台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尤利西斯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低声道:“我做了一件背叛他们……不、不仅仅是他们,更是背叛了全人类的事。”
叶隐:“……”
虽然他还不知道尤利西斯具体做了什么,但以已知的情报来看,这家伙做的每一个重大的决定,无不弄巧成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幸运E了。
“你打算一次性把这件事说完吗?”叶隐关心道,“感觉说出来太痛苦的话,也可以到此为止。”
尤利西斯瞥了他一眼,“若说此事与你有关,你也无所谓吗?”
叶隐斜眼看着这厮,“啧”了一声,语气一变:“别勾起我的好奇心啊,坏蛋!”
尤利西斯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旋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道:“惨败在觉醒的希恩手中之后,他命令我去做一件事……”
叶隐竖起耳朵,“什么事?”
“……潜入皇宫宝库,将勇者之剑窃出,并带到魔王城,交予他。”
“嚯!”
叶隐的神色几度变幻,感到槽多无口,“他…真敢把这种事交给你一个失势的前勇者做啊……你也是真的敢去做啊!!”
即使不用尤利西斯特地解释,叶隐也能想到,在一个将“勇者”视为“神之子”的国度,作为勇者身份象征的“勇者之剑”,对这个国家而言有着怎样重大的意义。做出了这般事情的尤利西斯,说自己“背叛了全人类”,完全不算一种自嘲,而是事实。
由被剥夺了勇者头衔的前勇者,潜入他曾效忠的皇宫,盗取地位如同传国玉玺的勇者之剑,再交给这把剑本该杀死的魔王……啧啧,何等的地狱!
话虽如此,叶隐对这个世界的人类国度可没有什么归属感,只有吃了一枚大瓜的饱腹感。为了所谓的道义批判尤利西斯这位大爹,脑子才是真的坏掉了,他才不会那么做咧。
他津津有味地发问道:“你真的做了吧?那勇者之剑现在其实就在魔王城里?希恩为什么要它?莫不是为了断绝日后的勇者战胜魔王的希望?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啊……”
“勇者之剑已经不存在了。”尤利西斯淡淡说道,“据希恩所说,那把剑是开启异界之门的必要材料,而从异界召唤合适的魔王候选者,也就是你,则是他计划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我才会帮他……只是我也没有想到,这把剑不只是仪式的一部分,更是仪式的祭品,在那个时空魔法完成后,它已经彻底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叶隐再度陷入沉默。
“好吧,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和别人联络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我的老同学偷了事关全人类生死存亡的镇国之宝,还把它拿去熔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也会想杀人。”
“这事我做得很隐秘,他们都不知情。”
“这是知不知情的问题么大哥……”
“我知道的,你的意思。”尤利西斯的神情毫无动摇,就像往常那样,“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可后悔的余地了,无论从个人的情理上,还是从客观事实上……勇者之剑是讨伐魔王的不可或缺之物,即使勇者还能再选出来,没了那把剑,人类也不会有任何胜算,所以,我们的计划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哈……叶隐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虽然把路走到像现在这样窄的罪魁祸首,就是尤利西斯无疑,但以叶隐的立场,还真不好说他什么。再说,以人类帝国对勇者的教育方式,即使不是尤利西斯,也会有别人来做这种事的,宏观上来说,这恐怕算不得一个偶然。
既然类似的事迟早都会发生,那么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让希恩的计划成功,到时候,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而这,也的确是尤利西斯一直以来默默做着的事,所以,他看上去才会与平时别无二致,不像是发下了什么宏愿的样子吧。
“很嚣张啊你……”
叶隐猛地灌下最后一口茶,擦了擦嘴角,随后忽地大笑两声,话锋一转道:“那…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