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时还不是银发金瞳,还没有学到任何知识和礼仪,不会厨艺,不会打架,就是一个……除了能得到妈妈的叮嘱以外,和叶隐没有什么不同的人。
“……我照做了,但还是睡不好。”尤利西斯的讲述还在继续,“我天生感官敏锐,实在难以忽视老鼠的动静,又不敢起身吵醒家人,所以我就数着老鼠踩我脸的次数入睡……到后来,我甚至不睁开眼也能感觉到,正在踩我的老鼠是哪一只,是常住在家里的,还是从隔壁跑来窜门的。”
叶隐:“……不用说的那么详细,我不是很想知道被老鼠踩脸的感觉。”
尤利西斯笑了——这可能是至今为止他最毫无防备的一个笑容,不明显,却很自然。
“白天我和家人一起下地干活,太阳落山了就早早睡觉,但我精力旺盛,干一天活也不累,家人入睡的时候,我还清醒得很。”
尤利西斯的讲述越来越快、越来越连贯,眼中也越来越有神,“家人告诉过我,说老鼠祸害粮食,没一个好东西,若不是我们杀不灭它们,断不可能与它们如此‘和谐共处’。老鼠祸害粮食是真的,但我却不觉得它们一无是处,因为在我一次次与它们接触过后,我逐渐摸清了它们的作息、行动逻辑、乃至家庭关系……
“老鼠对人类坏的意义更加明显,大部分人看到的也都是这一部分,但我慢慢意识到,老鼠本身远远不止如此。它们也像人类一样,有父亲和母亲,有生存和学习,有食物和家……从那时开始,我开始觉得,它们如此努力,理应有活在世界上的资格。”
叶隐的神情略显复杂,“……我一直以为你是人类至上主义者。”
“人类当然还是最重要的,这一点我不会弄错。”尤利西斯从回忆中脱离出来,恢复了平静,“老鼠还算是处境比较好的动物,毕竟它们可以住在乡村、城镇、甚至皇宫里……不过,诸如鹿、虎之类的,它们的栖息地本就因魔物的威胁而大幅缩水,必须依靠人类的保护才能存续了,如果人类再将它们抛弃,它们就会不可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总结道:“一个只有人类的世界,绝不是最有利于人类的,所以,在保护人类的使命之外,如果还有余力,我也会去保护动物。”
尤利西斯的自白还挺慷慨的,然而读过十几年书的叶隐对于初中生物课本上就有的知识毫无波动——但他是不会出言嘲讽的,因为这是尤利西斯自己从生活中总结来的体会,与直接学习课本知识有本质上的区别,他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发挥优越感。
不过嘛,一码归一码。
“说了这么多,最后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叶隐一针见血道,“人类无法杀尽老鼠,反而是不得不与它们共存,这是你自己说的。也许其他动物有保护的必要,但老鼠什么的,完全没有吧?”
尤利西斯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面上不可抑制地露出挫败之色,低声道:“那…还是要赶走它吗?”
他的表情让叶隐很想笑,不过现在讨论的问题很严肃,所以叶隐还是按捺住了笑意,接着道:“我不否认你这些话语是真诚的,但就事论事,你收养这只老鼠,只是单纯喜欢它吧?”
尤利西斯思考了一番,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也许……?”
让他这样清心寡欲的人直接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事物,大概比杀了他还难……叶隐暗道。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叶隐又问。
“没有。”这次回答得很快。
“那你知道别人是怎么养宠物的吗?”
“知道一点……我的队友养过信鸽。”
“跨纲了啊,勉勉强强吧。”
“什么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真正想说的是……”叶隐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你知道宠物这个概念,也知道如何养宠物,那你想养它就养嘛!我只是担心你不想对它负责而已。”
曾经他和叶澜偷偷带怀孕的流浪猫回家时,也像今日的尤利西斯一样,极为恐惧父亲的态度。
……但结果是,父亲并不介意家里多一只猫,只是告诉了兄弟俩家里无法养一窝猫的客观事实,让他们接受了猫仔必须另寻下家的代价。
猫咪生仔那天,兄弟俩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往厕所跑,最后还是迟来归家的父亲守在血肉模糊的产房旁边,帮猫咪接了生,给猫仔找领养,给猫妈做月子餐……
早在叶隐在外地上大学期间,那只猫便已经寿终了,当时他一度陷入悲伤之中,不过几年后再回过来看,悲伤只是它带给他的无数礼物中作为结尾的那一个而已。
“……可以吗?”尤利西斯怔住了,脸上有喜色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可你不是讨厌老鼠么?”
“老鼠本身还行吧,其实还挺可爱的……但这是只野生老鼠啊,身上的病菌绝对多得难以计数!”
叶隐威胁道:“你最好能掏出个净化术之类的东西,不然我只能让它去地下和希冯作伴了!你想喂也必须跑到地下去喂!”
尤利西斯为难地皱起眉头,“我不是职业神官,不会那种……”
迎着叶隐危险的眼神,他又改了口:“我尽量试试……”
“吱……”
铁笼里的灰鼠不知何时换成了葛优瘫的姿势,一脸生无可恋之色。
碰上这对婆婆妈妈的小情侣,真是样衰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