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兹堡的宴会厅内,烛光璀璨,觥筹交错,一场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正在进行。小布兰克此时小脸通红,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他这辈子哪受过这等待遇?小巴特伯爵和那位女伯爵,那好话就像不要钱似的,一筐一筐地往外倒,从少年英才夸到帝国栋梁,直把这个实际年龄和他们差不多、外表却还是个孩子的“小朋友”哄得晕头转向,傻乎乎地喝下一杯又一杯甜滋滋的果酒。而坐在一旁的莫妄德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却看得很透彻。他很擅长发现别人的长处。这两位年轻的贵族,虽然在涉及到家族核心利益、比如开放狩猎权这种实际问题上,那是咬死了不松口,半分都不肯退让。但是,他们那种放下架子、真心实意或者说是演技精湛地去拉拢人才的态度,在这个大部分贵族都只会端着架子、拿鼻孔看人的年代,确实算得上一股清流。这种不要钱的好话真不要钱般往外甩的本事,其实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智慧。在这个人才稀缺的乱世,这种态度太容易获得那些出身低微却身怀绝技之人的推崇与效忠了。虽然莫妄德从骨子里看不惯小巴特那种充满血腥味的原始积累路线,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小巴特绝对算得上是难得的“进步分子”。“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莫妄德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只要这个时代还能哪怕向前挪动一小步,而不是一直在开倒车,也算是件值得开心的小事吧。”怀着这样一份难得的宽容,莫妄德今晚也破例多喝了两杯,话也比平时密了些,和周围的人聊得火热。一时间,整个宴会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其乐融融。直到——“吱呀——”一声陈旧木地板被踩踏的声响,从二楼的阁楼方向突兀地传来,像是一根刺,瞬间扎破了这欢乐的气球。先是那位神出鬼没的总管家,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出现在楼梯口,恭敬地垂手等候。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茂伊约行省真正的主人——迪纳尔侯爵和麦鲍伯爵这老哥俩,阴沉着脸,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就在他们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欢笑声、碰杯声、恭维声,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宴会厅,当场尬住。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变得僵硬无比。小布兰克更是吓得打了个酒嗝,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吓得他赶紧捂住了嘴巴。除了壁炉里火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夜枭啼鸣,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那种压抑的沉默,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原本麦鲍伯爵那暴脾气,看到这帮小辈如此没规矩地狂欢,眉头一皱就要发火,张嘴就准备把那些除了小巴特之外的闲杂人等统统赶出去。然而,他的目光在扫过人群时,猛地顿住了。他看到了莫妄德。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莫妄德胸口那枚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四棱星家徽——莫德雷德家族的标志。这枚徽章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封口令。莫妄德此时也心如明镜。在这个圈子里混,有些潜规则是铁律——贵族之间,哪怕私底下斗得再狠,也绝不能当着另一位有身份的贵族的面,去训斥或者驳斥自己家族的成员。那不叫管教,那叫家丑外扬,那是自己把脸伸过去给别人打。当然,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那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小布兰克,还是那些忙前忙后的旅馆老板、总管家……在麦鲍和迪纳尔这两位老派贵族的眼里,压根就不算“人”。没有爵位?那顶多算是个会说话、能干活的直立脊椎动物罢了。在如此尴尬且即将爆发的氛围中,莫妄德却很是不知时宜地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主大衣,独眼含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既然二位长辈来了,那便请允许我,以莫德雷德家族的名义,向二位致以最诚挚的敬意。”他微微侧身,将小巴特也拉进了话题中心:“也以我这位才华横溢的好友——巴特伯爵的名义,祝愿麦鲍伯爵及其兄长迪纳尔侯爵长命百岁,家族昌盛。”“噗——”迪纳尔和麦鲍气得是咬紧牙关,腮帮子都在左右咀嚼,仿佛嘴里嚼的不是空气而是莫妄德的骨头。但是,碍于贵族的体面,更碍于刚刚被皇帝的夜莺敲打过的恐惧,两人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感谢莫德雷德家族的祝福。”随着这两位大佬举杯,这个示好的信号一放出来,整个大厅里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尤其是小巴特和那位女伯爵,那反应快得惊人,连忙趁热打铁,一连串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上堆,拉着众人一起举杯共饮。一来一回之间,那原本凝固的冰点气氛,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甚至重新变得有些热络。只不过,在接下来的酒会中,迪纳尔侯爵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飘向自己的儿子小巴特。那眼神复杂极了——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是看到儿子离经叛道的愤怒。却又在看到小巴特能拉拢到莫德雷德家族这种强援、甚至能把控住局面时,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这小子……”老侯爵抿了一口酒,心情矛盾得就像这杯中酸涩又回甘的陈酿。………………酒会进行至中旬,酒精的热度尚未完全驱散空气中潜藏的寒意,麦鲍伯爵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作为老派贵族中性子最直、也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位,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染红了洁白的桌布。“小巴特!还有我那个不听话的闺女!”麦鲍伯爵的声音压过了宴会厅的喧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听着!开发完那个地区之后,就给我适可而止!再也不要进行任何多余的举动了!绝对、绝对不许再往前迈一步!你们听到了没有?!”小巴特正沉浸在宏图伟业的构想中,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火气也瞬间窜了上来。“叔叔!我现在才刚刚开始!”他站起身,直视着长辈的眼睛,寸步不让:“这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只要您给我一段时间,我向您保证,我会还给您一个繁盛到难以想象的茂伊约行省,还给您一个比现在强盛百倍的巴特家族!”“我说了!这是我们所有长辈的一致意思!不要再弄了!立刻停下!”麦鲍伯爵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为什么?!”小巴特愤怒地质问,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瞬间崩塌,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宾客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布兰克更是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隐形。小巴特已经火了,他咬着牙,虽然维持着最后一丝贵族的礼貌,但语气却咄咄逼人:“我现在已经取得了最基础的成就!离我们阿美兹堡最近的那一块高等魔物巢穴已经被剿毁,马上就能投入开发!就算……就算不弄我推崇的那套自由经营,哪怕只是把那块地单纯地开发出来,是不是就能多让一个自由民在那里建立一个新的羊圈?是不是就能多产出一份收益?这有什么错?!”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两位老人身上,声音变得尖锐而深刻:“你们以为我们家族的生意真的固若金汤吗?!看看外面吧!迪尔自然联邦在边境枕戈待旦,虎视眈眈!隔壁众星行省的那位爱丽丝……那位名为公爵夫人,实则手段通天的‘女皇’,已经将三大行省像铁板一样粘合在了一起!”“而我们的皇帝!德法英陛下!他当真不知道这些事情吗?难道他就会没……”“闭嘴!!!”话音未落,原本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迪纳尔侯爵,突然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般暴起。他和麦鲍伯爵几乎是同时扑了上来,完全不顾贵族的体面,像是两个疯子一样将小巴特死死地扑倒在地,几只粗糙的大手拼命地捂住小巴特的嘴,硬生生地将他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唔!唔唔!!”这种近乎羞辱的举动彻底惹火了一旁的女伯爵。她尖叫一声,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了,冲上去就想拉开两位老人。一时间,茂伊约行省最有权势的几位大人物,竟然像市井无赖一样在宴会厅的地板上扭打成一团,酒杯翻倒,盘子碎裂,场面一度混乱不堪。那些没有爵位的仆人和小布兰克早就吓傻了,谁也不敢上前拉架,生怕被牵连。唯有莫妄德,这位莫德雷德家的人,此时还有资格说两句话。但他却没有轻举妄动。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那只独眼透过纱布,死死地盯着扭打在一起的人群。他注意到了。迪纳尔侯爵那飞扑过去的身影,那死命捂住儿子嘴巴的动作,绝不仅仅是因为被冒犯的愤怒,也不是为了维持所谓的长辈威严。那是一种恐惧。一种深入骨髓、如同面对深渊般的恐惧。仿佛小巴特的话只要再说下去哪怕半个字,就会引来什么无法挽回的、毁灭性的灾难。就在这混乱与压抑交织的时刻。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突然掠过一只不知名的飞鸟。“咕——咕——”那鸟鸣声凄厉而尖锐,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深夜里某种不祥的警告,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那一瞬间,扭打在一起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停滞了一下。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让宴会厅内的烛火都随之黯淡了几分。角落里,小布兰克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自己的拐杖法杖,小声地、颤抖地嘀咕了一句:“天哪……这个夜莺……叫得真吓人。”得益于那声凄厉得令人心悸的夜莺啼鸣,原本混乱得不可开交的扭打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小巴特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两位长辈,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那原本精致的礼服此刻已经被扯得凌乱不堪,领结歪斜,脸上还带着几道因为挣扎而留下的红印。“够了!”小巴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中回荡。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失望与决绝。“父亲……阿美兹堡,您当初既然已经交予我管理,那就应该信任我的判断!”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努力维持着作为一名伯爵最后的尊严:“为了我们巴特家族……还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也为了不让我们父子之间真的变成仇人……”小巴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搬出领主居所!”“反正这段时间新领地的开发也需要有一位实权贵族亲自在场,去分配那些复杂的权力,去盯着那些贪婪的眼睛。我就住在那里,直到做出成绩给你们看!”“我也去!”一旁的女伯爵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哥哥身边,她的眼神坚定,显然在这个家族中,她早已厌倦了父辈们的固步自封,唯有激进且富有才干的小巴特才是她所认同的领袖。不仅如此,随着小巴特的表态,宴会厅角落里的不少仆人和管事也默默地站了出来,聚拢在小巴特身后。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伯爵在过去的时间里并非只是空谈,他已经在老巴特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实打实的能力夺过了一部分权力。人心,正在向着变革者倾斜。“我们走。”小巴特没有再看两位老人一眼,带着妹妹和追随者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小布兰克见状,也连忙抱起自己的法杖,对着莫妄德挤眉弄眼了一下,随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毕竟,老板去哪他去哪。随着众人的离开,原本热闹非凡的宴会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燃尽的烛火。冷风从半掩的门缝中灌入,吹得桌布猎猎作响。莫妄德依然坐在原位,没有动。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独眼透过纱布,静静地注视着依旧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迪纳尔侯爵。这位曾经威严无比的行省主人,此刻正一脸苦笑地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那表情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而一旁的麦鲍伯爵,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长叹短嘘。莫妄德轻轻晃了晃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他觉得,这里面有事。而且,是那种大得能压垮一个侯爵脊梁的事。“有些话……”莫妄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可闻:“是因为某种不能言说的恐惧,所以才不能明说,是吗?”话音一落。两位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就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秘密。他们缓缓转过头,看着莫妄德,眼中的惊恐一闪而逝。:()西幻领主:开局杀死系统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