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介意?”
“这有什么?”哪吒执起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喉肠,却无当年灼热的血气,反化作清流涤荡灵台,“不痛不痒的小花招罢了。他若真想害我,何不下毒?既用安神散便是不愿伤我。”
太乙盯着徒儿看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可他心怀不轨是事实。”
“巧了,”哪吒又饮一杯,“徒儿也心怀不轨。我想当他孩子的继父,替他撑起东海门户。”
“……”
太乙真人默默放下刚执起的酒。
他不敢喝了,只怕再喝一口,又要呛得死去活来。
师徒二人对坐,客殿内只闻洞外松涛阵阵。许久,真人长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紫金木盒,约臂长,盒面绣着云雷夔纹,古奥难辨。
“此为何物?”哪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昔年三杯酒,我赠你三枚火枣,助你得了三头八臂的神通。此番你再入红尘,为师自然也要赠你一件礼物。”
哪吒好奇心起,当即就要打开。
“且慢。”太乙真人摇头,“时机未到。”
哪吒素来性急,闻言反生逆意,心想:我命由我不由天,区区一个盒子,岂有打不开之理?
他指腹用力,盒盖应声而启。
哪吒正欲向师父显摆,下一秒,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盒中并无奇珍,唯有一个更小一号的紫金盒,纹路符文与手中这只一般无二,只是小了整圈。
他不信邪,取出小盒再开。
又是一个更小的。
再开,再小。
如此连开七次,盒子从臂长渐缩至掌大,竟仍是盒中有盒,层层相套,如人间巧匠做的套盒玩具,不知最深处藏着什么玄机。
哪吒额角青筋跳了跳,腹诽这简直如凡间套娃戏法,分明是师父故意耍他。
可他终究停了手。
既知此物紧要,师父又不愿他提前知晓,强求反倒不美。
“罢了罢了,”哪吒将那叠套盒收回怀中,悻悻道,“待需要时再开便是。”
“饮尽三杯,便去吧。”太乙真人深深看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下凡之事,宜早不宜迟。”
哪吒也不推辞,执起另外两杯酒,一饮而尽。第二杯温醇,第三杯回甘。三杯尽,并无神通增益之感,只觉灵台清明。
“多谢师父赐酒。”哪吒起身行礼,“徒儿这便回云楼宫收拾行装,明日即与敖丙汇合下凡。”
“哪吒。”太乙忽然唤他。
少年回首。
老道坐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晦,“若有一日,你发现一切并非如你所想,莫要恨为师。”
哪吒怔了怔,随即灿然一笑:“师父你说什么呢!徒儿去了!”
太乙独坐殿中,望着哪吒消失的背影,又看向案上三只空杯:“痴儿……若知道真相了,你待如何?”
无人应答。
洞外金光万道,一如千年前少年哪吒脚踏风火轮,枪挑四海,不知愁为何物。
太乙真人闭目,指间捻算天机,却只算得大片的混沌。
劫已至,避无可避。
唯愿三杯酒,能护他几分周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