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看得心头揪紧。
他自幼征战,断臂剖腹的伤见过无数,可这般全身剥鳞的苦楚,光是瞧着就觉得心惊肉跳。
电光石火间,哪吒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未及细思的事——
“咔哒!”
玄铁锁头应声而裂。
那锁乃姜子牙亲设,刻满了镇灵的符咒。敖丙这些日子试过无数方法,木撬、石砸都不能动分毫。
谁曾想在哪吒手中,锁头却泥塑纸糊一般。
笼门洞开,哪吒弯腰将人抱出,触手轻飘飘一团。
龙尾无力垂落,尾尖尚在淅淅沥沥滴血。
他仔细查看伤势,发现龙尾近臀处有道半寸小口,汩汩渗出清亮水液,与其他鳞伤迥异。
“先止住这处……”哪吒来不及细想,忙从豹皮囊中抽出一张素帕,径直按了上去。
帕子方触伤口,顿觉满手的湿滑温腻。
“啪!”
那条长尾反卷上来,结结实实抽在了哪吒脸侧。
他猝不及防退了两步,左颊火辣辣地疼。敖丙这一下力道奇重,饶是哪吒莲花化身,半边脸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哪吒自出世以来,只在邓婵玉的五色石下吃过这等亏,被周营将士笑话了半月有余。哪吒最好颜面,为此怄了整整三日闷气。
如今又被这小龙当脸抽了一尾……
他正要发作,却见敖丙气得鼻尖泛红,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滚,偏偏还要强撑出凶相:“你把手拿开!”
帕上全是透明水液,并非金色的龙血。
哪吒蓦地明白了什么,耳根烧红,慌忙撤了手。
帕子飘然落地,濡湿一小撮草叶。
“对、对不住。”哪吒结巴起来,讪讪摸了摸肿起的脸颊,“我不知那是——”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虽未经人事,到底在军营里听过些浑话,隐约猜到那处恐怕……
敖丙见他这般模样,羞愤愈甚,蜷在笼中发着抖。待蜕鳞的剧痛渐缓,敖丙才神智回笼,挑衅道:“你不怕我趁机跑了?”
“有这个你走不脱。”哪吒指了指他腕间的镣铐,又补一句,“即使没这个,你也打不过我。”
这话说得傲气,却是实情。
敖丙气结又无力反驳,静了片刻,他想起了一桩要紧事:“能否……予我几件你不要的旧衣?”
哪吒不解地问:“要这个作甚?”
“龙族百岁一蜕鳞,历时三至七日。此间若能筑巢而居,可减大半痛楚。”敖丙解释得很慢,每说一字都似耗去不少力气,“寻常布衣即可。”
哪吒点点头,将敖丙放在一旁草甸上,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
那是件新裁的箭袖红衫,云锦面子,里衬着软绒,领口袖边皆以金线绣了莲纹,瞧起来就是精心缝制的。
“不可!”敖丙急急按住他手,“这是簇新的衣裳,我浑身污血岂不糟蹋了?”
“衣裳而已,脏了便脏了。”哪吒浑不在意,将外袍塞进他怀里,“你且用着,我营中还有几件旧的,回头都取来。”
敖丙怀抱尚带体温的衣袍,喉间微哽:“多谢。”
见敖丙抱着衣裳要往破笼里钻,哪吒拦住了对方:“此处锁既坏了,这笼子也关不住你……先随我回营帐罢。”
边说,他边俯身将敖丙连龙带尾抱了出来。
动作虽有些笨拙,力道却稳,小心避开了那些蜕落的鳞片。
踏着满地夕照,哪吒往军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