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行军途中将士多是两三人合住一帐。哪吒这次扎营和杨戬抽到了同帐,而杨戬督粮未归,偌大个军帐只剩他一人住着。
哪吒将敖丙放在榻上。
敖丙局促地坐着,手尾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他这月余未沐浴,囚衣污浊,鳞片又脱落,实在不愿玷污了床铺。
“你且坐着,莫动。”哪吒说着,去豹皮囊里翻找,不多时取来几件半旧的衣衫。
敖丙谢过接过,他不敢耽搁,忙将红的叠着青的、软的垫着厚的,一层复一层,在床角垒出个半圆小窝。
料子沁着少年身上蓬勃的火灵气息,混了若有似无的莲香——
许是莲花化身的清气。
敖丙忍不住耸了耸鼻尖,整条龙团进五彩巢中。
帐内无风无雨,将操练声、马嘶声隔绝在外,比露天笼子舒适极了。敖丙感到安稳,昏昏沉沉想要睡去。
“喂。”
敖丙睁开眼,发现少年抱臂坐在榻边。
“你这龙……”哪吒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怎生这般小?”
他伸指虚虚一点:“角小,身子小,连尾巴也细伶伶的。我还以为龙族都该是庞然巨物,翻云覆雨的那种。”
这话戳中了敖丙的痛处。
他父王敖光真身绵延百里,两位兄长亦是威风凛凛。唯他因早产先天不足,总比同辈小上一圈。
如今蜕鳞期本就难受,这人还偏偏要来揭短。
敖丙不由腹诽:你还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官呢,不也就是个半大娃娃?整日不思操练兵马、笼络军心,倒有闲工夫围着他这条囚龙打转。
不过念及这些时日的照拂,那点恼意又散了。敖丙将脸往衣堆里埋了埋,闷声道:“要你管。”
哪吒没有察觉他心绪,盯着巢穴瞧。
几件旧衣胡乱堆作一团,鼓囊囊、蓬松松,边角全未理齐,与敖丙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这窝搭得不成样子,疙疙瘩瘩的,睡着岂不难受?”哪吒怕这小龙睡不舒坦,伸手想替对方理理。
敖丙吓了一跳,本能地直起身想挡,胸口险些撞上哪吒探来的手。
“!”
哪吒被火燎般缩回手,往后退了几寸。
敖丙茫然睁眼,看着少年慌里慌张躲开的模样,很是不解。他试探着往哪吒身旁挪了些,两人肩膀将将挨着——
哪吒没躲。
他又侧过身,将胸腹贴向对方手臂。
“你、你做什么!”哪吒直接跳下了榻,赤足站在地上,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利索。
敖丙明白了。
方才抱他回帐,哪吒对自己只敢环肩揽尾,刻意避开了胸腹腰臀。
莫不是将他当成姑娘家了?
敖丙望向帐角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人面白唇朱,分明朗朗的男儿相。只是瘦削得过分,下颌尖尖,颇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态。
可再怎样,也绝无半分女儿气。
敖丙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真真是奇也怪哉,这莲花化身的煞星战场上杀人如割草,私下里却是个愣头青。明明自己长相、身量、嗓音无一处似女子,他偏要一厢情愿地将自己当成“小姑娘”照料。
一颗七窍玲珑的莲藕心,怎么塞满了凡俗大男子的迂腐念头?
敖丙望着哪吒那副非礼勿视的别扭模样,故意又往那边靠了靠,果然见对方浑身绷紧,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