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剑。
他方才冒雪寻人的举动与楚人何异?船已行千里,水非旧时水,他却还固执地想在原处找回失落的东西。
可哪吒不是剑。
他是风,是火,是抓不住留不下的灼灼烈日。千年遗忘,五百年的错身,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天堑。
敖丙想,自己怎么一直在做这样愚蠢的事。在流淌千年的时光之河上固执地标记某个早已消失的瞬间,然后一遍遍打捞、一遍遍落空。
迈出步子去寻那人又如何?
那人早已不是千年前的少年,甚至……连记得都不记得了。
回到房中,敖丙头重脚轻,他伸手一探额间,发现入手滚烫。
想来是雪夜奔波,寒气入体。他本就体弱,这些年又以精血喂养龙蛋,元气大损,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敖丙强撑着查看蕴灵贝,见龙蛋安然,他悬着的心才落下。
敖丙从行囊中取出赤红衣袍,又将白狐裘叠在上头,两件衣裳团成一团,外层用被子仔细裹好,做成个简陋的巢。
蜕鳞期筑巢缓解痛楚,是龙族本能。可他现在筑这巢,却不是为了身体上的疼。
敖丙蜷进巢中,将脸埋进那团衣物,鼻尖萦绕着极淡极淡的火灵气息。
意识浮浮沉沉,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笑,清亮亮的:“你这龙,怎么跟猫儿似的?”
“敖丙,跟了我吧。等我伐纣功成,带你回陈塘关,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又仿佛看见那双金瞳:“本帅才不会欺负你。”
……
次日雪霁天青,哪吒踏着满地琼碎寻至客栈。
他昨日花重金在镇东置了处两进院子,青砖黛瓦,十足十的清静。
这小镇看似安宁,实则妖气混杂,绝非三两日能料理干净的。倒不如寻个固定落脚处,也免得敖丙带着龙蛋颠沛流离。而且自己是监察官,总得护着巡查使周全……
虽说巡查使昨日着实气人。
哪吒敲了敲门:“敖丙?”
里头无人回应。
他再叩:“昨日是我失言,那蛋…那孩儿生得甚好,粉团团玉雪可爱。”
仍无应答。
哪吒等了片刻,眉峰渐蹙。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昨日让出客房已是破例,如今好声好气来寻,居然还要吃闭门羹?
当下他也懒得再敲,掌心运力一推。
屋内昏暗暗的,炭火早熄了,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榻上的龙蜷作一团,身上只着素白中衣。肩胛骨嶙峋地支着衣料,单薄似纸裁的人儿。他将红袍和白狐裘团在怀里,双臂紧紧抱着。
哪吒走进去看,发现敖丙唇色惨白,两颊却晕着酡红,似胭脂误抹上了玉。
“敖丙?”哪吒唤道。
龙君纹丝不动。
“喂,你气性也忒大了些。”哪吒伸手轻推他肩,“醒醒,我有话同你……”
敖丙蓦地睁开眼,瞳孔竖起,夹杂了些兽类般的锐光。下一瞬,敖丙抓住了哪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唇边送。
“嘶!”
哪吒乃天生莲躯,血非凡俗殷红,而是金红交织的莲华色泽。伤口处血液溅出,不及落地化作片片莲花瓣,色泽妖异,散发着甜靡的香。
“松口!”哪吒回过神,另一只手钳住敖丙下颌,稍一用力迫使对方松了齿关。
敖丙神智昏聩,兀自低低嘶吼着,呲起沾了血的银牙,还要再咬。
哪吒没注意到这些,只看见敖丙疼得蹙眉,心下软了些。他不敢下重手,松了力道。敖丙趁隙又是一口,咬在方才的伤处。
金红莲瓣混着龙族透明的涎液,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