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前脚刚走,那蓬头老者就挪到了敖丙榻前,神神秘秘道:“小友,你可得好生谢我。”
敖丙强撑着坐直,规规矩矩行了个半礼:“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者敛了嬉笑神色:“你身子亏空得厉害,脉象虚浮,乃是早衰之相。老朽行医一甲子,这般脉象的多半……时日无多。”
“方才红衣小子在,老朽不敢明言。若教他知道,只怕要掀了医馆房顶。”
敖丙攥紧被褥,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有,你那腕子新旧伤痕叠着,少说也有百十道。”他往敖丙左袖瞟去,语重心长地劝道,“年纪轻轻的,可是有什么想不开?”
“并非自戕……”敖丙垂眸,“恕我不能多言。”
“唉。”老者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你们这些年轻人心思九曲十八弯,活得忒累。”
敖丙暗自苦笑。
怪不得哪吒总和这老儿拌嘴,这般追根究底当真冒昧。不过,对方在禁仙咒的遮掩下窥破许多,想来绝非寻常郎中。
他思量着如何周旋。
“哗啦——”
哪吒拉开了门帘,他发梢、肩头沾着雪沫,面色比外头的天还沉,像是遇着了什么棘手事。
“小子!”老者抢先发难,“老朽要的童子血呢?”
“尚未取得。”哪吒解下湿漉漉的外袍,随手搭在柜子上。
“未取得你回来作甚?”老者叉腰,“莫不是那外援不肯帮你?老朽早说了,世人行事总逃不过一个‘利’字……”
哪吒不接他话茬,径自走到炭盆旁烘手。
他确实烦心,自己所识皆是仙神之流,哪来的凡人童子——
当真是捧着金碗讨饭。
眼见着天色渐暗,敖丙心中记挂龙蛋:“哪吒,不若我们先回客栈?”
“呔,小破孩!”
老者忽然拔高了嗓门,跳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哪吒被他吼得蹙眉:“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哪吒。”
“你、你……”老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红如猪肝,眼看要背过气去。
敖丙忙劝说:“老先生莫急,且坐下慢慢说。”
他示意哪吒扶老者坐下。
老者跌坐榻沿,抚胸喘息良久,方哑声道:“老朽姓李名仲,家中世代供奉一尊金身神像,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太子。”
解释完缘由,他又指着哪吒鼻尖:“你这娃娃取什么名不好,偏要犯神灵名讳!不怕压不住福分,早早归了西么?”
“……”
哪吒气极反笑。
本尊在此,却被个供奉自己的凡夫指着鼻子骂僭越,真真滑天下之大稽!
若他亮明身份,这老头怕不是要当场厥过去。
哪吒欲开口,手忽被轻轻扯住。他低头,看见敖丙将手塞进了他的掌心。龙君的手生得极好,指节纤长,似上等的羊脂膏子。
敖丙摇首示意,凤眸中含着恳切。
哪吒心头无名火因这一扯、一摇头,奇异地消了大半。他悻悻站在原地,任那老者数落。
“罢了。”片刻后,哪吒噙起笑,“您老说得是,晚辈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