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见他服软,气顺了些,又转向敖丙:“小友,你既与他同行,也该劝劝。正神名字岂是乱叫的?老朽家中那尊神像,每逢初一十五皆要焚香沐浴,叩拜上供……”
他说着供奉哪吒的种种规矩,哪知正主就在眼前,此刻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这厢敖丙听着听着,觉出几分蹊跷。
李仲说了这么多,所言皆是自家如何虔诚、金身多么宝相庄严,却绝口不提乡邻。三坛海会大神威名赫赫,若此地真有庙宇供奉,当是阖镇共祀才是,怎会仅此一家?
他斟酌开口:“敢问老先生,此镇唤作何名?风土人情又如何?”
李仲闻言,花白眉毛一耸:“你们两个外来的后生,当真不晓事。咱们这儿啊,叫作‘翠屏乡’。早年间地势高峻,有座‘翠屏山’巍然屹立,云遮雾绕,端的是一处灵秀所在。”
“只是沧海桑田,几百年来地动水移,那山渐渐平了,成了如今的坦荡模样。”
敖丙心中涌起惊涛。
翠屏山,这名字他太熟了。
千年前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一缕魂魄飘荡天地。后来殷夫人哀痛难抑,在此山为爱子立了行宫,受人间香火三载,得以再临世间,辅佐周室。
那时节,哪吒庙千请千灵、万请万应,四方信众如云聚散,香火日夜不绝。
这里怎会是翠屏山旧址?
敖丙转头看向哪吒,那人把玩着他的手,从掌心摩挲至指尖,又捏了捏骨节,神情专注,显然未将李仲的话听进耳里。
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敖丙心头涌起难言的涩意,当年翠屏山香火鼎盛,他尚在东海深宫,曾听侍仆提及“陈塘关四十里外有神明显圣,救苦救难”。
彼时他只当闲话,未料千年后,自己与“神明”同立旧地,而对方将前尘尽忘。
不过,翠屏山距陈塘关不过四十里,亦近东海,本该是海风湿润、草木葱茏之地,怎会落这般大的雪?
他身为龙族,对水息最是敏感,却察觉不到半分海气。
敖丙百思不得其解,听李仲又道:“咱们这儿的人啊,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神佛。张员外领着大伙儿垦田经商,日子过得红火,谁还去庙里磕头……只我家不同。”
哪吒终于抬眼:“那你家为何独奉此神?”
“大神曾救过我家先祖!”李仲挺直佝偻的背脊,目露追忆,“那年山中有条黑鳞大蟒作乱,身长十丈,口吐毒雾,吞噬人畜无数。我太太太爷爷上山砍柴撞见,险些葬身蛇腹。”
“千钧一发之际,是大神脚踏风火轮自天而降,只一枪就戳穿了那妖物七寸!”
老者说到激动处,双手合十,朝虚空一拜:“若非大神相救,哪有我李家今日?为报恩德,祖上遂发愿世代供奉,举族改姓‘李’,以感神恩。”
哪吒怔了怔。
改姓?世人最重姓氏宗脉,竟然有人愿为他这陌路神明改易根本……
“你们原姓什么?”
“史。”
“……”哪吒沉默一瞬,诚恳道,“那还是改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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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医馆,二人踏雪返回客栈。
哪吒有些心神不宁。
离栈前,他因嫌龙蛋碍事,随手将它悬在房梁帐幔上,若教敖丙瞧见……
他偷眼看向身侧人,敖丙望着前方蜿蜒的灯笼河,似在思量什么。
“敖丙。”哪吒忽然开口。
“嗯?”
“那蛋…你儿子,”他顿了下,“我将他安置得妥当,你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