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抽筋于当时的他而言,与斩妖除魔并无二致。可现在,抽象而模糊的龙子变成了活生生的、会哭泣、会愤怒的敖丙。
眼前的龙君蜷缩着,越发衬得身形瘦削、骨相嶙峋,浑身只覆了层薄薄的皮肉。他脆弱又纯艳,经一番风雨催折,像支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素荷。
哪吒心头涌起钝痛,一锤、一锤,敲得他灵台嗡嗡作响。
他为何独独对这条小龙如此狠绝?
敖丙也在揣摩着哪吒的神色。
少年惯常藏不住心事,喜怒都燃在眉梢,一览无遗。可现在那张脸上除去漠然,再辨不出更多情绪。
敖丙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察觉周身清清爽爽,没有太多不适。那桶所剩无几的清水,显然被优先用于清理他。
反观哪吒依旧一身痕迹,乱发沾汗。
哪吒顺着他视线看了看自己,误解了那眼神中的含义,以为是嫌恶脏污。
他不发一言,从豹皮囊中取出传讯玉佩。
……
营中多数人没能安眠。
同帐的黄天化、杨戬不知为何迟迟未归,雷震子心里又装了事,辗转着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捱到天蒙蒙亮,刚有几分朦胧睡意——
床头的玉佩亮了,嘟嘟响起来。
雷震子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消,没好气地接通:“何事?!”
“雷震子,”那边声音压得有些低,“可否……替我打两桶水来?”
雷震子一口气堵在喉咙,怎么也下不去。
如今周军高阶将领,谁不知道哪吒营帐里方才上演了怎样一出?
这一莲一龙是真不把他当外人!
他正欲张口骂这厮扰人清梦还厚颜无耻,哪吒的声音再次传来,抛出一个让他瞬间清醒的条件:
“接下来三个月,所有轮值的采集、巡边乃至去附近城镇放风的机会,只要是我的份例,全都归你。”
雷震子到嘴边的讥诮顿住了。
周营军纪森严,将领平日不得擅离驻扎地,每月仅有一两次机会可以赴周边集市或乡镇采办物资,机会格外的珍贵。
哪吒生性好动,往日为争这等差事没少耍赖斗嘴,如今却愿意拱手相让给他。
还是三个月……
雷震子握着玉佩,神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那头也安静着,隐约传来另一个人僵硬的呼吸。
也罢。
雷震子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行,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