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衣料窸窣的响。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敖丙屏住呼吸,身子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抬头,视线里是那人彩衣的下摆和火红的一角。
两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敖丙被迫仰起脸,面纱早在方才喝果汁时取下了,一张脸清清楚楚露在对方眼前。
下巴尖尖的,瘦得有些硌手。一双蓝眸澄澄澈澈,眼尾那两道绯红斜斜飞入鬓角,灼灼的,像是两簇小火苗。
哪吒看了他许久。
从眉眼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看过来,看得他几乎要窒息。
“敖丙,”哪吒说,“你瘦了。”
敖丙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掌心一阵刺痛。
敖丙这才想起来,自己跪伏行礼后,右手不慎按在了碎盏的瓷片上。现在攥拳用力,碎片便往肉里又嵌了嵌。
金色的龙血混着汁水,在地毯上渗开一小片,很快成了更深的颜色。
敖丙见过龙宫里的老嬷嬷洗衣裳,最难洗的就是血迹。
他赶忙挣开哪吒的手,用袖子去擦那滩污渍,一边擦一边颤声道:“小仙不是故意的,请元帅……”
“不要叫我元帅。”哪吒截断了他的话。
敖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色。那张秾艳的面容没有表情,可不知为何,敖丙觉着对方好像不太高兴。
他搜肠刮肚,想着哪吒的封号、职衔、名讳: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莲花三太子……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他迟疑着,轻轻唤了一声:
“太师。”
哪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臭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看着龙族垂着的那只手。血还在流,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哪吒的焦躁到了顶峰。
“你来做什么?”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敖丙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说,我想来和你说说话。我想让你杀了我,或者,让我杀了你。
此行名义上是刺杀哪吒,实则是来见对方最后一面。
敖丙想起来出发前,侍仆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迷香,无色无味,只消一个时辰后让中者服下龙血,哪怕是大罗金仙也要被封住法力三刻钟。
另一个是毒针,刺入穴位,可让中者半个时辰动弹不得。
侍仆问他:“陛下要哪一种?”
敖丙望着两样东西,说:“迷香吧。”
“哪吒法力高强,毒针若不中,便再无机会了。”
其实都是托辞。
他哪里是怕毒针不中?他只是……想多和哪吒说说话罢了。迷香要一个时辰才见效,那一个时辰里,他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哪吒身边。
可如今,哪里有什么“说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比陌生人还不如。
哪吒似乎想拉他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敖丙却像被烫着似的,躲开了那只手。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哪吒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夹杂几分压不住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