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阵阵,陆陆续续下了小半个月,天色才得以转晴。金色光线穿过云层,洒落在鹅卵石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仙秾微晃了一下眼。
下一瞬,细长的指甲抵在了她的下颌,带着十足的力道。
她被迫抬起了脸,对上一张娇媚的面容——眼前的女子画着精致的妆容,额间贴一抹花钿,发髻上的珍珠流苏珠钗微微摆动,闪着明亮的光泽。
萧贵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神情平静,眼底一片淡漠。
仙秾瞳仁一缩,甚至还来不及张口说话,脸颊处便传来一道隐隐的痛感。
萧贵仪的长指甲不紧不慢地划过她的脸,从下颌一直往上,最后,停在了仙秾的眼尾处。
她挑着眉,感叹般道:“这张脸,确实生得标致。”
仙秾呼吸陡然一轻。
萧贵仪又啧了一声,言语间尽是凉薄:“可惜了,竟长在了一个浣衣的卑贱之人身上。”
说罢,她随意地甩开仙秾的脸。仿佛是觉得晦气,她又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一张雪白的帕子,一边擦拭着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下令:“既然损坏了御赐之物,那就在这跪上三个时辰吧。”
仙秾低着头,不敢反驳,心里却暗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跪三个时辰。
只要能活下去,受再多的责罚又如何呢?在宫里,她能保住这条命,已是万般不易,不敢奢求太多。
晌午将近,日头渐高。
宫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仙秾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恍惚间听到几句交谈:“走快点,新入宫的主子们要到了。”
“都准备好了么?太妃娘娘可是吩咐了,今日半点岔子不能出。”
听到这里,仙秾好似有些明白萧贵仪为何派人到浣衣局将她带到太液池,又为何只是让她跪在此处。
不是因为她一时手软了,而是因为今日——
元盛九年八月二十八日,是经由太妃钟氏主力选出的六位新妃入宫的吉日。
申时开始,新妃们会依照位分高低依次被尚局或内侍省的宫人们带领着走向各自的宫殿。
御花园是通往东、西各宫的必经之路,而其中的太液池,则是最显眼之地。
“贵仪的住处在宜寿宫,穿过御花园往西走,再经过缀霞宫和雍华宫……”引路的小太监尽职尽责地为一位穿着浅蓝色对襟衣裙的女子讲述着。
然而不知怎的,女子脚步忽然一顿。
她一停,身边的宫人也纷纷停下来,引路的小栋子见状,忙躬身挤弄着笑脸问:“贵仪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小栋子一边询问着,一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意着眼前女子的一举一动。
他在内侍省多年,倒也勉强算是立足了,若是寻常新妃,他便不用这般谨慎又讨好。
可在此次选入宫的六位嫔妃中,眼前女子位分封的最高,乃从四品贵仪。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在这之前,帝王也有过一次采选,可那次获得头筹的只是正六品贵人。
但小栋子也能理解,毕竟,谁让这主子是钟家女,与太妃娘娘同出一脉呢。比起宫中的另一位钟家女定妃娘娘,贵仪的位分已经算低的了。
不过,有太妃娘娘在,假以时日,这位必然能登上更高的位置。
他尚未接触过这位主子,也不知其性情,所以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
小栋子的小动作不曾被钟时清看在眼里,她此时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假山处。
那儿正跪着一名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女子过分嶙峋却窈窕的身形。
今日是新妃们入宫的第一日,在这通往各宫的必经之路上,来来往往有无数双眼睛,偏出现这一幕场景。因此,钟时清很难相信这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宫女的地位虽低微,但再蠢的人,也不可能选择在今日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