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冲她来的——
而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所有的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也不过两三个呼吸,钟时清抬手,指向前方,声音略显温和:“敢问公公,可知那位姑娘怎的跪在那儿?”
小栋子侧身,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
少顷,他眯了眯眼,也不知是不是识出了那女子的身份,顿时面露迟疑。
这副表情仿佛让钟时清心生疑惑:“怎么?”
小栋子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才娓娓道:“回贵仪,那不过是个浣衣局的宫女,奴才听说她昨儿个不慎洗坏了主子的衣裳,这才被罚跪于此。”
浣衣局的宫女?
钟时清某种念头一闪而过,往那女子面前走近时,心中也在忖度。
入宫前她已熟读宫规,知晓浣衣局是负责给皇宫上下浣洗衣裳之地。
它独立于六局之外,掌事姑姑大多出自尚服局,做活的宫女也分三六九等:地位高一等的有资格浣洗后宫娘娘和主子们的衣裳,地位低一等的则负责浣洗宫女、太监们的衣裳。
这宫女既能浣洗贵人的衣裳,想来人也是个机灵的,再想小栋子方才语焉不详的模样,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眼见她往假山之处走去,小栋子有些急了:“贵仪主子——”
钟时清仿若未闻,她身边的婢女青骊却已然笑着开口:“公公莫要担心,出了事,我家主子担着即可。我家主子心善,一向见不得这种事,还请公公莫要见怪。”
青骊说着,利落地往小栋子怀里塞了一个荷包。
小栋子本也阻拦不得,只是他总得做一做样子,既然如今有人顶在上头,那他也不怕被问责了。
他掂了掂份量,将荷包揣好,立即跟上去隐晦地卖了个好:“好叫贵仪主子知晓,这宫女在此处罚跪一事,是萧贵仪下的令。”
听到“萧贵仪”的名号,钟时清脚步微顿,但面上却毫无异色。
萧贵仪是三年前入的宫,一直都小有圣宠,她家世不算显贵,人却颇为伶俐,因而和几个高位娘娘们都走得很近,据闻在太妃那边也很得脸。
有了这些作为倚仗,也难怪她即使位分不太高,就敢明目张胆地罚跪宫女,还叫人不敢直言。
想来她是故意让这宫女跪在此处,让今日入宫之人都以此来知晓她的存在,给所有新妃一个下马威。
不过,钟时清觉得,这个手段可并不高明。
假山处
仙秾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但腿部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
眼前出现一片黑影时,她甚至在心里平静地想着:此人是不是来告诉她,让她明日继续跪一日。
但出乎意料的是,来人很能沉得住气,目光睃巡在她身上,却始终一言不发。
宫里的女子,尤其是娘娘、主子们,衣裳都会用熏香,身上也习惯挂香囊,行动间自带一股浓郁的香气。
可仙秾却未曾嗅到一点香气。
她不是萧贵仪,也不是萧贵仪身边的人。
或者说,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人。
再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仙秾心里很快有了猜测。
她缓缓抬起脸,仰头望向这个对她似乎没有恶意之人。
钟时清被她乍然抬起的面容惊了一瞬。
此时恰是日光褪尽之际,西边的残阳却如飞蛾扑火,用尽了力气,如泼血般压下来,让人难以忽视。
更令人难以忽视的,却是她眼前之人的面容。
女子脸色和唇色异常惨白,没有半点血色,有一股触目惊心的破碎之感。
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她是个难得一见、姿容绝艳的佳人。可那双眼眸看向她时,却空洞且又毫无生机,仿佛一片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