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车,两人同王叔告别。上电梯的这段路走的很沉默,往常只会是黎明达咋咋呼呼地自言自语,今天他刚在纪之水那儿吃了瘪,谈性不高。
电梯门一开,里头很空,没有其他住户。
黎明达凑上去扫了人脸,忽然说:“你昨天算的不对。”
纪之水一脸冷淡。
她可从来没有说过她算的准,塔罗牌新手的话,谁信谁是傻子。她不对这场玄学游戏里的任何一个字眼负责,仅供娱乐。
纪之水没有理他,他就像平常那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妈说她今天回家,这个点肯定已经到了。”
电梯门向两边打开,纪之水还是没说话,黎明达受不了她的冷暴力了,祈求道:“纪之水,给点反应行不行?”
纪之水率先迈出了电梯。黎明达一路跟在她屁股后面,或许是已经看透了她的冷酷,放弃了沟通。
大门倏忽打开,露出一道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的身影,朝着两人笑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姐弟俩打打闹闹的声音。阿姨马上就要做好饭了,快来洗个手,准备吃饭。”
是黎兴学。
黎兴学年过四十,相貌看着却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只是笑起来时眼角会浮现出细细的纹路,昭示着他已然不算年轻。他刚到家不久,衣服还没换下,仍是上班时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黎明达舌头打了下结,“爸!?你回来了?”
金城国际的校服偏西式,西装外套剪裁挺括。黎明达站在黎兴学跟前,父子俩外貌相似,穿着打扮也有共通之处。
纪之水冲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点了下头,幽灵一样飘走。
客厅里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死小子,别堵在门口,外面冷死了。”
黎明达眼睛一亮,“妈!”
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了。纪之水心想,这套房子里鲜少有人这么齐全的时刻。
回房的那条路不短,她加快脚步通过,却恰巧撞上了转过脸看向玄关处的唐恬的眼睛,霎时间小小地一震。
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对比和儿子说话的随意,唐恬冲纪之水笑了一下,声音要轻了许多,“之水也回来了。”
沉默无疑会扩大那份不自在和尴尬。纪之水多少也知道唐恬最近外出不归有部分原因要归咎到她头上,快速地打了招呼:“阿姨好。”
在父子三人吵嚷热闹的家庭戏中矗立着纪之水这片将温度冷却下来的黑色阴影。
这是不可避免的尴尬缩在。
门一关上,隔开了厨房烹饪翻炒的响动,以及外面的交流声。纪之水自认比做饭阿姨的存在还要格格不入,至少在这个没人会做饭的三口之家里,阿姨尚有存在的必要性。
纪之水打开灯,换上柔软贴身的居家服,躺在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
·
黎兴学在晚饭过后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考虑到在饭桌上讨论她在学校的矛盾可能会让人食不下咽,黎兴学以为,他多多少少得为青春期孩子的敏感多思稍作考虑。所以至今为止,他没有对纪之水卧室的装修风格发表任何看法——那堆奇怪的兽骨模型、彩色石头和水晶摆件,仍好好地躺在纪之水的桌面。
“小河,爸爸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房门打开,纪之水贴着门边,露出半张脸,不声不响地望着他。
在她身后是光线明亮的室内。纪之水的书桌上摊着卷子,学习用品散乱,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那个做成人类头骨形状的灯,从包括双眼、鼻子和嘴巴在内的每个孔窍里散发出光芒。
“我可以进去吗?”黎兴学询问道。
纪之水侧过身,将门又拉开了一点,放黎兴学进去。
黎兴学走得很小心。往下是漆黑的长毛地毯,像只软趴趴的长毛怪,四面八方是各种奇怪的摆件……他刚在沙发上坐定,不远处的头骨台灯就明晃晃地朝他“看”过去了。
……还带自动跟随。
很厉害。
黎兴学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和你的班主任通了电话,听说了一些……你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纪之水嗯了一声,承认得很爽快,“我和人打架了。你可能需要出面赔个医药费,我会把钱补给你的。”
她应得太快,完全没有狡辩的意思。黎兴学有些始料未及,愣了一下才说:“不是钱的问题……”
黎兴学当然没向纪之水要过钱,甚至在钱财方面的给予十分慷慨。然而纪之水以为还是算得清楚些比较好,她毕竟不会在金城长待,也没兴趣做黎兴学的女儿,纠缠太多,旁生枝节,反倒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