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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寻常一日(第1页)

晨光透过窗纸,在泥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陈子安睁开眼,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在梦里。身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是秀娘。床脚那边,宝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下巴,睡得正沉。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床边。宝儿的小脸还是有点苍白,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太多。秀娘也醒了,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子安……”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这不是梦,对不对?”“不是梦。”陈子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真的。咱们一家,真的在一起了。”秀娘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每天都怕。”她说,“怕你死在牢里,怕宝儿撑不过去,怕我自己……怕到不敢想明天。有时候真想一闭眼,什么都算了。”陈子安把她搂进怀里。秀娘很瘦,肩膀薄得像纸,在他怀里微微发抖。“都过去了。”他说,“现在咱们在藏兵谷,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大夫给宝儿看病。我在这里教书,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你……你想做什么都行。”秀娘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我还能做什么?一个妇道人家……”“谷里妇人能做的事多了。”陈子安拉着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你看——”窗外,天刚蒙蒙亮。但山谷里已经有人影在走动:医护队的妇人在院子里晒药材,炊事房那边升起炊烟,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那些妇人,有的在医护队帮忙,有的在织布纺线,有的在学堂帮着照顾孩子。只要肯干,都能有口饭吃。”陈子安说,“秀娘,你识字,会算账,还会绣花——这些本事,在这里都有用。”秀娘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她想起在汉中逃难的日子,躲在破庙里,抱着发烧的宝儿,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窗外有炊烟,有药香,有早起干活的人声。“我想去看看。”她说,“看看我能干什么。”“不急。”陈子安说,“宝儿还得养几天。等孩子好了,我陪你去。”宝儿在梦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两人赶紧噤声,相视一笑。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匠作区,第三门虎蹲炮的炮身已经浇铸完成,正在冷却。王铁锤围着炮身转圈,时不时用手背试试温度。孙继祖在旁边算数,炭笔在石板上划出吱吱的响声。“王师傅,有个问题。”孙继祖抬起头,“咱们现在的炮架,是木轮子的,平地推还行,山地就费劲了。而且炮身后坐的时候,轮子容易滑动,影响精度。”王铁锤停住脚步:“你说得对。那怎么办?”“我在想……”孙继祖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能不能做成可拆卸的?平时用轮子推,到了地方,把轮子卸掉,炮身架在固定支座上。这样又稳,又好调整射角。”王铁锤蹲下来看那草图:“书生,你这些弯弯绕绕,都是哪学的?”“《武备志》。”孙继祖有点不好意思,“顾先生带来的书里,有这一卷。我昨晚翻到的,上面记载了佛郎机炮的炮架设计,我照着改的。”“书是好东西。”王铁锤拍拍他的肩,“行,就按你说的做。你先画详细的图,我找木匠来商量。”正说着,韩猛带着几个护卫队的人来了。他们是来学炮的——张远声有令,炮铸好了,用炮的人也得练。“王师傅,这炮什么时候能打?”韩猛问。“再等三天。”王铁锤说,“等炮身完全冷却,清理干净,装上炮架,就能试射。不过韩队长,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这炮不比火铳,装药、瞄准、点火,都有讲究。一个环节出错,炮炸了,人都得完蛋。”韩猛点头:“您说,我们记着。”王铁锤开始讲解:怎么测距,怎么调整射角,怎么装药,怎么清膛。孙继祖在边上补充,把书上的理论变成能听懂的话。“这炮最远能打多少?”一个年轻队员问。“三百步。”王铁锤说,“但三百步打不准。最好是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这个距离,炮弹还能保持力道,精度也够。”“那清军弓箭手呢?”另一个队员问,“他们能射多远?”“弓手最多八十步,弩手一百步。”韩猛接过话,“而且咱们有城墙,有垛口,他们仰射,威力更打折扣。所以咱们的炮,只要摆在合适的位置,就能压着他们打。”队员们眼睛亮了。他们大多是农民出身,没见过大炮,只听说过这东西厉害。现在亲眼看见这黑黝黝的铁家伙,听着它能打多远,心里那点对清军的畏惧,似乎淡了些。“练!”韩猛吼了一嗓子,“从今天开始,每天抽两个时辰来学炮!一个月后,我要你们闭着眼睛都能把炮打响!”“是!”---汉中,昌隆号后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钱掌柜把最后一箱银子装上车,盖上草席。十锭五十两的官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周先生,真要全给?”他声音发干。“全给。”周典站在门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槐,“这是最后一次。今晚交易完,你和老陈就撤,回谷里。汉中这边,只留两个眼线,其余的,全部撤走。”“那昌隆号的生意……”“不要了。”周典说,“额尔德尼贪得无厌,这次要一两五钱,下次就敢要二两。咱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铁料已经凑够五千斤,够铸六门炮。剩下的,另想办法。”钱掌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典脸上的决绝,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刚接手昌隆号的时候,这铺子还是汉中城里数得着的商号。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乱世里,什么东西都留不住。“那……什么时候撤?”“交易完,连夜撤。”周典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子时出城,走西门。胡瞎子会带人在城外接应。”他顿了顿,看向钱掌柜:“老钱,这几个月,辛苦你了。”钱掌柜鼻子一酸。他是个商人,大半辈子在算盘和账本里打转,从来不信什么大义,只觉得银子最实在。可这几个月,他看见了谷里那些人在做什么——铸炮、练兵、收留难民、教孩子读书。这些事情,跟银子无关。“不辛苦。”他说,“周先生,咱们……咱们做的是对的事,对吧?”周典笑了,笑得很淡:“对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咱们都不做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金钱鼠尾了。”子时,交易照常进行。额尔德尼的人来了,验了银子,点点头。铁料堆在城墙根的旧地窖里,这次确实是好铁——熟铁,成色均匀,敲起来声音清亮。钱掌柜带人装车时,额尔德尼那边领头的忽然开口:“掌柜的,下次什么时候?”“没有下次了。”钱掌柜头也不抬,“这是最后一次。”“哦?”那人声音里带着玩味,“铁够了?”“够了。”“那……”那人凑近些,压低声音,“要不要别的?火绳、硝石、硫磺,我都能弄到。价钱好商量。”钱掌柜手顿了顿,但没停:“不必了。”三辆车装满了,吱吱呀呀驶出城门。守门的哨兵收了银子,挥手放行,连检查都省了。钱掌柜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回头看了眼汉中城。城墙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头蹲伏的巨兽。城门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垂死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在这城里生活了三十年,娶妻生子,开店营生。现在,他要离开了,可能再也不回来。车转过山脚,汉中城消失在视线里。老陈赶着车,忽然开口:“老钱,你说……咱们这算逃吗?”“算。”钱掌柜说,“但逃不丢人。活下来,才能接着干。”车在夜色里前进,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空下起伏,像沉睡的巨人的脊背。他们在这脊背上走,往更深的山里去。---藏兵谷,傍晚。张远声站在谷口新修的了望台上,看着远方。暮色四合,山峦染上深黛,天空残留最后一抹橘红。顾清和走上来,递给他一个竹筒:“刚收到的信鸽。”张远声接过,抽出里面的纸条,借着最后的天光看。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多铎分兵,西进前锋已出襄阳,秋前必至。”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揉碎,撒进风里。“秋天……”他低声说。“还有四个月。”顾清和说,“足够咱们准备。”“准备什么?”张远声问,“十门炮?两千人?还是一个藏了六千人的山谷?”顾清和沉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远声转身,看着山谷里亮起的灯火,“史阁部守扬州,有十万军民,有城墙,有火炮,最后还是破了。咱们这里,凭什么守住?”“凭人心。”顾清和说,“扬州守不住,是因为内斗,因为有人想降,有人想跑。但咱们这里,没人想降,也没地方跑。要么守住,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张远声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两盏,三盏……渐渐连成一片,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学堂的灯还亮着,是陈子安在备课;医护院的灯还亮着,是沈溪在整理药材;匠作区的炉火还亮着,是王铁锤在照看新浇铸的炮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活着,努力做点什么。“顾先生。”张远声忽然说,“你信命吗?”“不信。”“我也不信。”张远声说,“但我信一件事——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做了,不一定成;但不做,一定不成。”夜色完全降临了。山谷里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温暖。张远声走下了望台,朝总务堂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看铸炮的进度,要安排新来的难民,要听周典汇报汉中那边的撤离情况。顾清和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背影。他想,史阁部死了,但还有人在守。也许守不住。但守本身,就是意义。就像这山谷里的每一盏灯,明知夜很黑,风很大,还是亮着。亮着,就还有光。:()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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