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军统武汉站的电风扇吱呀转着,吹不散屋里浓稠的暑气。李舟把最后一份审讯记录扔在桌上,纸张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就这些?”他问。对面坐着的年轻情报员小陈擦了擦汗:“就这些。三天了,日本人抓了四十七个,全是些摆不上台面的虾米。名单上那几个硬茬子——方觉民、刘铁山,连根头发都没掉。”李舟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百叶窗的缝隙把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窗外街上,报童在喊:“看报看报!又破获共党地下印刷所!”“印刷所?”他低声重复,“哪个印刷所?”小陈翻查笔记:“江汉路‘文华斋’,上个月就被我们监视了,里面印的都是学生传单。日本人现在才去抄,跟捡破烂似的。”不对劲。李舟转身,手指无意识敲着窗台。节奏很乱,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副座,”小陈小心翼翼地问,“您说影佐这是唱的哪出?费那么大劲搞的名单,就抓这些货色?”这正是李舟想不明白的。一份被影佐祯昭亲自标注为“终极”的名单,执行起来却像场敷衍了事的治安整顿——这合理吗?除非……一个念头像冰锥刺进脑海:名单被调包了。而能干成这件事的人,他认识的那个女人,此刻可能正以为成功了,却不知道自己正踩在更大的陷阱边缘。“副座?”小陈见他脸色不对。李舟摆摆手:“你先出去。今天的情报汇总,直接归档,不用往上报。”小陈愣了愣:“可是王站长说……”“就说是我说的。”李舟语气强硬起来,“有问题让他来找我。”门关上后,李舟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有个铁皮盒,装着半盒子弹,底下压着张照片——去年在上海外滩拍的,人群里有个模糊的侧影,穿素色旗袍,撑一把黑伞。那是他偷拍的姜念安,唯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起毛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划燃火柴,看着火舌吞掉影像,最后只剩一小撮灰。必须警告她。他快速写了张纸条,字迹因为急促而潦草:“名单效用异常,疑为诱饵。影佐静默反常,恐有后手。速深潜,勿再动。”写完又划掉最后三个字,改成:“速与我联系。”他把纸条卷成细条,塞进钢笔管。这次没走常规渠道,而是换了身码头苦力的短褂,脸上抹了把煤灰,从后门溜了出去。·慈云阁的香火比前几天更冷清了。殿里就一个老僧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响。李舟跪在罗汉像前的蒲团上,合十,低头,手指探进那道熟悉的裂缝。空的。不仅他上次放的胶卷盒不见了——这正常,她应该取走了——而且裂缝里积了层薄灰,至少两天没人碰过。心猛地一沉。如果她已经收到警告,为什么不回复?如果没收到……她去哪了?老僧扫到他身边,慢悠悠开口:“施主求什么?”李舟头也不抬:“求平安。”“平安……”老僧笑了,声音沙哑,“这世道,平安最难得。昨儿也有位女施主来求平安,跪了一炷香的时辰。”李舟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什么样的人?”“记不清了。”老僧继续扫地,“穿蓝布衫,拎个菜篮子,三十来岁吧。求完往功德箱里塞了张票子,是关金券呢。”蓝布衫,菜篮子。不是茯苓平时的打扮,但符合她伪装的特征。“她说了什么吗?”李舟尽量让声音平静。“就说求菩萨保佑一个人平安。”老僧停下扫帚,想了想,“还说了句……‘要是回不来,替我上柱香’。”回不来。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李舟胸口。他猛地站起,膝盖撞到蒲团,发出沉闷的响声。“施主?”老僧抬眼看他。李舟摸出几张钞票塞进功德箱,转身就走。跨出殿门时,听见老僧在身后念了句什么,听不清,像经文,又像叹息。·江汉路昌源贸易行的斜对面,有个卖大碗茶的老摊子。李舟在摊子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茉莉香片。茶碗边有裂缝,用铜钉锔着。“两块。”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收钱时用剩下那只眼瞟了他一下,“您这是等人?”“歇脚。”李舟说。老头没再多问,转头招呼其他客人。茶摊生意不错,拉车的、挑担的、穿长衫的职员,各色人都有。李舟的苦力打扮在这里毫不显眼。但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贸易行的大门。从下午四点到黄昏六点,进出贸易行的有十七个人。八个穿西装的,像是客商;五个伙计打扮的,搬着货箱;三个女人,两个年轻的一看就是职员,一个中年妇人拎着菜篮子——不是蓝布衫。没有茯苓。不,现在该叫苏婉。昌源贸易行的会计苏婉,二十六岁,湖北本地人,父母双亡,单身——档案是他亲自帮着伪造的。,!如果连死信箱都不用了,她会在哪?安全屋?转移了?还是……李舟不敢往下想。茶凉了,他一口没喝。“喂。”旁边突然坐下个人,戴破草帽,脸上有道疤,是站里的外勤老吴,“副座,您怎么在这?”李舟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办点私事。”老吴压低声音:“王站长正找您呢。晚上南京来人,要听这段时间的情报汇总,特意点了您汇报。”“几点?”“八点。在‘得意楼’。”老吴看了眼贸易行,“您这是……”“这就回去。”李舟放下茶钱,起身。老吴也跟着站起来,看似随意地说了句:“对了,刚才我来时,看见两个生面孔在街口转悠,不像本地人。穿的是便衣,但走路姿势……像日本人。”李舟脚步一顿。“在哪?”“东头第三个巷口,假装买烟呢。”老吴点了支烟,“要我盯着吗?”“不用。”李舟快速思考,“你先回去,跟站长说我七点半到。”老吴走了。李舟重新坐下,目光扫向街东头。果然,巷口烟摊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礼帽,一个穿灰布衫,都在三十岁上下。他们买了包烟,却没走,就靠在墙边抽,眼睛时不时扫过整条街。重点在哪?贸易行?还是茶摊?或者……在等什么人?夕阳的余晖把街道染成血红色。贸易行开始上门板了,伙计一块块把厚重的木板嵌进槽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就在这时,二楼的一扇窗户开了。一个穿浅灰色旗袍的女人探出身,收晾在竹竿上的手帕。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身形……李舟的心脏骤停了一拍。是她。虽然换了发型,旗袍也不是她常穿的样式,但那个侧影,他认得。女人很快收回手帕,关上窗。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就在这十秒里,街东头那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穿灰布衫的那个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被戴礼帽的拉住了。他们在监视她。李舟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让他清醒。现在怎么办?直接冲进去警告她?那等于告诉监视者:这女人有问题,而且有同伙。通过死信箱?来不及了,而且她可能已经不用那个渠道。等?等到晚上,等监视者换班?但八点他必须去汇报……茶摊的煤油灯亮起来了。独眼老头挨桌点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李舟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忽然想起老僧那句话:“要是回不来,替我上柱香。”他摸出怀表:六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从内袋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不是给茯苓的,是给江鸥的——他虽没见过江鸥,但知道这个名字,知道他是茯苓的上线。纸条上写:“贸易行被监视,两人,东头巷口。建议立即启动转移。今夜十点,慈云阁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他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刚才喝茶的碗底裂缝里。然后叫住独眼老头:“老人家,这碗我能买走吗?家里缺个喝茶的。”老头愣了下:“这破碗……”“合眼缘。”李舟放下几张钞票,远超过碗的价值。老头看看钱,又看看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什么,最后点点头:“您拿去吧。”李舟把碗揣进怀里,起身离开。走过街东头时,他用余光扫了眼那两个人——他们也在看他,但目光很快移开了。一个苦力买个破茶碗,不值得注意。走出两条街,他把碗取出来,在墙角摔碎。拾起那片夹着纸条的碎片,塞进兜里。其余的碎片踢进下水道。现在,他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把这片碎碗送到该送的地方。而他自己,要在七点半出现在得意楼,向南京来的大员汇报那些无关痛痒的情报。:()旗袍杀手靠签到在民国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