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隱瞒,也没有修饰,只是將那些血腥、诡异、荒谬的真相,一件件摆在老七面前。
老七听著,没有说话。
等李恪说完,屋里已彻底暗下来。
那络腮鬍汉子点了盏油灯端过来,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老七盯著跳动的火苗,很久才开口:
“徐掌柜那张图,我看过。”
李恪心头一震。
“前些年,城外出过一桩无头案。”老七声音低沉,“死的人浑身乾瘪,手里攥著沙土。將军让我们查,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徐老当时把那图给我看过,说这东西……是从北边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恪:
“你们说的那个『河神,不是神。”
“那是什么?”李恪问。
老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边的刀鞘拿起,又放下。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那道眉骨的旧疤显得格外深。
“我入行伍之前,”他说,“在西北跟过一支驼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
“那年在戈壁边缘,遇上一支北边来的商队。他们扎营的地方,供著一尊小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关公,是一截枯骨。”
“驼队的老人说,那是草原萨满的『神。”
老七抬眼,看著李恪:
“那东西刚请来的时候,很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商队走在沙漠里,它能引路避沙暴。供奉它的人,个个发了財。”
“后来呢?”清风不在,李恪替清风问了这句话。
“后来。”老七缓缓道,“那支商队再也没有走出戈壁。”
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驼队的老人说,『神是天上来的。”老七声音低沉,“天上来的东西,待不得凡尘。”
“它们在九天之上,清贵,无欲,和凡人隔著天地。可一旦被人用血食请下来,与人做了交易,它就沾了凡尘的浊气。”
“一开始还好,它要什么,你给什么。可时日久了,它吃惯了血食,尝过了人间烟火的滋味,就会……”
他顿了顿。
“就会贪。”
那一个字,像冰锥扎进李恪心口。
“它不再满足於每月的祭品,它想要更多。”老七说,“更多、更鲜、更乾净的魂魄。一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猪羊,再后来……”
他看向李恪,眼神里有某种沉沉的悲悯:
“就是人了。”
李恪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商队的人,”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老七没有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种事,”老七终於开口,“在草原上不叫『请神。”
他直视李恪的眼睛:
“叫『养妖。”
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