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七几年,四川达州的陆家村还穷得叮当响。村子窝在大山里头,出村的路没几条,全是坑坑洼洼的山间土道,一到下雨天就成了烂泥塘。离村子往北走七八里地,有一片谁都不愿意提的地方,本地人管它叫“死人谷”。打老辈子传下来,凡是陆家村和周边几个村子夭折的小孩、没出阁就死了的闺女,全都被丢到那条小路两边的林子里,连个破席子都不裹,就那么扔在那儿。时间长了,那片地界儿就成了乱葬岗。白天路过都觉得阴风阵阵,树杈子上挂着破布条子,地上时不时能看见白森森的小骨头。到了晚上,更是没人敢靠近。村里有个半大小子,姓陆,那年刚满十三岁。他爹给他取名叫陆林,可村里人都管他叫“林娃子”。林娃子这人打小就胆大,爬树掏鸟窝,半夜去河里摸鱼,什么事儿都敢干。可他也不是傻大胆,他心里有数,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分得清。唯独一样,他重情义,谁对他好,他拿命还。他有个发小,叫陈小军,比他小两岁,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小军家里条件不好,爹娘身体也差,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年冬天,天冷得邪乎,山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一天晚上,小军忽然发起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起了白皮,躺在床上直哆嗦。他娘急得团团转,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可一点用都没有。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锅又一锅,就是不吭声。林娃子是晚上七点多知道这事的。他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去小军家,一进门就看见小军躺在床上,脸色跟纸一样白。他伸手一摸小军的额头,烫得跟火炭似的。“叔,婶,这不行啊,得赶紧送医院!”林娃子急了。小军他娘抹着眼泪说:“林娃子,你不知道,咱家哪有钱上医院啊?再说这大晚上的,路都看不清,咋去嘛。”“不去会死人的!”林娃子声音都变了,“赤脚医生那儿也行啊,李医生不是在隔壁村吗?十几里路,我背他去!”小军他爹闷声闷气地说:“李医生倒是有点本事,可这天都黑透了,翻山越岭的,你俩娃娃能行?”林娃子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军,小军这时候睁开眼,烧得迷迷糊糊的,还冲他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林哥,没事,我挺一挺就过去了。”林娃子鼻子一酸,咬着牙说:“你等着,我去想办法。”他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松明子,又撕了条破布缠在一根木棍上,做了个火把。他跟他爹妈说了一声,他爹骂他多管闲事,他妈倒是心疼,给他塞了两个红薯,让他路上吃。林娃子揣上红薯,举着火把就出了门。二八点多,林娃子到了小军家,二话不说把小军从床上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小军他娘在后面喊:“林娃子,你可当心啊!”林娃子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两个半大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小军烧得腿发软,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林娃子架着他,肩膀上被压得生疼。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圈,光圈外面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唤,阴惨惨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盘山的土路,绕来绕去,得走两个多钟头才能到李医生家。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树林子,黑黢黢的看不到头。这条路能省下一大半的时间,走快点,四十分钟就能到。可那条路,正好穿过死人谷。林娃子站在岔路口,手里的火把被山风吹得呼呼直响,火苗子东倒西歪。他知道那条路是什么地方。从小他奶奶就跟他讲过:“林娃子,你可记住了,死人谷那个地方去不得。那里面全是早夭的娃娃,没成人就死了的,怨气大得很。白天走都怕撞上什么,晚上走,那是找死。”村里的大人也常说,有一年有个货郎贪近路,大晚上从死人谷穿,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路边,脸白得跟纸一样,人倒是活着,可从那以后就疯了,整天嘴里念叨着“好多娃娃,好多娃娃”。林娃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身旁的小军。小军靠在树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在火把光里亮晶晶的。他问:“林哥,咋不走了?”林娃子咬了咬牙,说:“走,走近路。”小军愣了一下,声音发抖地问:“那条路……不是死人谷吗?”“是。”林娃子把火把举高了一点,照着小军的脸,“你还能撑得住绕远路吗?你这样子,两个钟头都走不到,半道上就得撂那儿。我背你走近路,四十分钟就到。你别怕,有我呢。”小军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点了点头。林娃子把小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步一挪地拐进了那条小路。三一进死人谷,林娃子就觉着不对劲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火把烧得比之前旺了一些,可照出去的光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一样,只能看到眼前步远,再远的地方全是黑的,连树干的轮廓都看不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小路两边的林子很密,树杈子伸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时不时刮到他们的衣服上。林娃子走得很快,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在地上投下乱糟糟的影子。小军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林娃子估摸着应该快到死人谷中间那段了。他正想着要不要歇一下,小军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虚地说:“林哥……你看前头,是不是有个小孩儿?”林娃子猛地停下脚步,举着火把往前照。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和树。他刚要说话,忽然看见右侧的树林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红色的,像一块布,在树干后面一闪就没了。“你看见了?”小军的声音更虚了,“穿红衣服的……嗖一下就过去了。”林娃子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这一带哪来的穿红衣服的小孩儿?深山老林的,大冬天,谁家会把孩子放出来?可他不能慌,他一慌,小军就完了。他使劲攥了攥火把的木柄,装作没事的样子说:“你看错了,是树枝子晃的。别瞎想,赶紧走。”他没敢停步,反而加快了步子。小军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脚底下的石子哗啦啦地响。又走了没几分钟,林娃子忽然觉得耳朵里像被人塞了两团棉花——周围所有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小军的喘息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子全没了。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安静得不正常。紧接着,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那种声音不大,但钻心得厉害,像是有一万只蚊子在脑子里飞。同时,他的鼻腔和眼睛开始发胀发涩,酸得他想流泪。他张了张嘴,想喊小军一声,可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声音猛地回来了。可回来的第一个声音,就让林娃子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那是哭声。孩童的哭声。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多个,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声音飘飘荡荡地在两边的林子里来回转。那些哭声离得非常近,仿佛就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蹲着一群小孩儿在哭。有的哭得细声细气,像刚满月的猫崽;有的哭得撕心裂肺,像被人掐着脖子;最瘆人的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又尖又细,高得不像人嗓子能发出来的,像指甲划过石板,像铁钉刮过玻璃,刺得人头皮发炸。“谁?!”林娃子猛地转过身,举着火把朝左边的林子照。火光照过去,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他又朝右边照,还是什么都没有。可那些哭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了,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哭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像是小孩子在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可他一句也听不懂。那声音不像人话,倒像是某种模仿人说话的东西发出的动静。林娃子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活了十三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害怕。不是看电影那种害怕,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冻住了那种害怕,连手指头都在抖。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他旁边的小军,忽然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咕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那一下摔得实实在在,后脑勺磕在冻硬了的山路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娃子吓得差点把火把扔了,他蹲下去拼命地喊:“小军!小军!你咋了?你醒醒!”他用手扒拉小军的脸,小军的眼睛闭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是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一张纸。林娃子抓起小军的手,那手软塌塌的,像一团烂泥,他一松手,那手就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你别吓我!你听见没有!你说话啊!”林娃子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他把手指头哆嗦着伸到小军鼻子底下,还好,有气儿,热乎的。可人就是叫不醒,像昏死过去了一样。林娃子正要把他往起扶,树林子里又传来了哭声。这回比刚才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路边上。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小孩子的,轻飘飘的,但密密匝匝的,像是有好多双小脚在地上跑。还有衣服刮过树枝的窸窣声,还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可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像哭又像笑。林娃子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炸了起来。他不敢再看了,一把薅住小军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扛到肩膀上。小军比他高半头,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小山,他咬着牙,弓着腰,拖着人就开始跑。火把在他手里颠得火星子乱飞,小军的腿拖在地上,被石头和树茬子刮得全是血口子,裤子都破了,可林娃子根本顾不上。他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的哭声、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凉飕飕的。他不敢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奶奶说过,走夜路的时候要是听见身后有人叫你,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的功夫,肩上的火就灭了,灯就灭了,你就看不见路了。可他现在连叫他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哭声,那些孩子的哭声像长了脚一样追着他跑,跑得越快,追得越紧。“走开!都走开!”林娃子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身后那些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但只安静了不到两秒钟,就又响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大,更吵,更尖锐,像是被他的喊声激怒了。林娃子不再喊了,闷着头拼命跑。他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一刻也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就完了。:()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