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的傍晚来得很快。马叔和夏勇五点钟从山顶下来,沿着那条挖笋人踩出来的小道往山脚走。天色还是亮的,林子里有斑驳的光影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步子不算慢,脚底下的山石被踩得松动,偶尔滚下去几块,在寂静的坡上弹跳几下,被下方的灌木吞没。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马叔觉得不对劲了。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身边的杉树像是刚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他记得,二十分钟前就见过。
“马哥,咱不会是遇上鬼打墙了吧?”夏勇的声音有点发虚,他本来就是个爱说话的人,平时话比谁都多,可这会儿步子却慢了下来,手里的汗把上衣下摆攥得湿了一小片。
马叔皱了皱眉。他从不信这些,在外头这些年什么没见过?可今天的路确实不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信号,但导航地图上的蓝点正在一片没有标识的绿色区域里转圈,像一只失去方向的眼珠。“别瞎说,就是走岔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前迈了两步。但他自己也清楚,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七八回了,不该走岔。
天暗得比预想快。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林子里已经看不清三米外的树干,只有头顶一小片天还泛着青白。马叔正准备提议就地等天亮,前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夏勇先看见的。“马哥,你看!有光!”他步子一下子就快了,拨开挡路的藤条就往那个方向钻。马叔跟上去,拨开最后几根树枝,看见一间铁皮工棚立在空地中央。工棚不大,屋顶压着几块风化的旧瓦片,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钨丝在昏黄的玻璃罩里微微发红,把门口一小片地照得灰蒙蒙的。铁皮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广告纸,字迹已经模糊了。
马叔走到门口,伸手敲了两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铁皮是凉的。
“门没锁,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一个连头都懒得抬的人随口应了一声。
马叔推开门。工棚里比外面看着稍微大一些,靠墙搁着一张折叠床,床板光秃秃的,没有铺盖。正中间一张木桌,桌面上刻着横七竖八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钉子画过很久。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打牌,背对着门口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侧对着门的那人穿着一件灰夹克,袖口沾着暗色的渍迹,看不清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桌上摊着扑克,但牌面都是背朝上的,像是刚发到一半,又像是从来没翻开过。
“两位大哥,”马叔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我们是山下工程队的,下山走迷了路,想跟您二位问个路。”
坐在对面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慢悠悠地翻了一张牌,没抬头:“这么晚了,还下什么山?都是干工地的,别见外了,今晚就住这儿吧。”
夏勇一听这话,连忙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着笑:“那太好了!我们正愁没地方落脚呢。哥,您贵姓?”
背对门口那个男人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饭菜还有,酒也有,对付着吃点。”
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靠墙搁着一张窄桌,上面摆着几个搪瓷碗碟。中间是一盘红烧肉,酱色很重,油光发亮;旁边一条清蒸鱼,葱丝铺在鱼身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另一碟是炒青菜,里面夹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碗筷是干净的,碗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
夏勇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坐过去了。马叔站在桌边犹豫了两秒,也挨着坐了。夏勇倒酒、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哥您太客气了”“这伙食比我们工地强多了”之类的话。马叔胃不好,只盛了半碗饭,夹了几口菜尝了尝。肉是冷的,入口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肉腥,更像是泥土被雨水泡透之后翻出来的那种涩味。他没吭声,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那两个男人始终没有回头。一个出牌,一个跟牌,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低声说一两个字,像是牌局已经进行了一整天,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下一局重新洗牌。
夏勇喝了三杯酒,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杯子站起身,朝牌桌那边走过去:“两位哥,光打牌也没意思,咱弄点输赢呗?”
穿灰夹克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平,像水面被压平了之后又凝了一层霜。他嘴角动了动,看不出笑没笑:“行,两百一局。”
夏勇的酒劲儿一下子就醒了,回头看了马叔一眼。两百一局,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可话已出口,他又拉不下脸反悔。他硬着头皮坐到了牌桌边。马叔也跟着坐了过去,手里攥着半杯凉水。
那一晚的牌局,出奇地顺。夏勇和马叔轮流坐庄,每一把牌都像是被人提前洗好了一样,夏勇好几次想拆牌,摸起来却是整手连张。几局下来,桌上已经堆了大几百块钱。钞票新旧不一,叠得还算齐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收过来的。
马叔看了看桌上的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上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些钱不该赢。他把面前的钞票推了推:“两位大哥,咱就到这儿吧。今儿赢的钱,还您一半。”
夏勇也附和:“对对对,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再赢这么多太过了。”
穿灰夹克的男人没有看桌上的钱,只是将手里的牌合拢、搁在桌面上,动作很轻,牌面贴桌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他站起来,朝饭菜桌走去:“不玩了就再喝点。”
夏勇站起身跟了过去。马叔没有动。他坐在原地,拿起桌上的一张钞票,对着灯光翻了一下。是真的,有防伪线,有水印。可手感不对,像是比正常的纸币薄了一截,边缘也不太齐,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他又拿起一张,一样的。
“夏勇,你看看这钱。”他朝那边喊了一声。夏勇没有回应。他已经坐到了那张饭菜桌旁,举起酒杯,像是在跟对面的什么人碰杯。马叔抬起头——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对面,一个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另一个握着酒瓶,瓶口悬在杯沿上方,没有倒下去,停在那里像忘了该做什么。
马叔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透口气。”
工棚外面很黑。月亮被云遮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那扇门漏出一小条昏黄的光带,像一张纸条,贴在地面上。马叔找了个草丛解手。一泡尿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尿液浇在树叶上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他拉好裤链,摸出一根烟准备点上,抬头看了一眼——工棚的轮廓正在变薄。
他揉了揉眼睛。铁皮墙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墨水在湿纸上洇散。屋顶的瓦片最先没了,然后是墙,最后是那盏灯泡,在熄灭之前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原地只剩下两个坟包,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坐了太久的旅伴。坟头生满了枯草,缝隙里插着几根竹签,上面系着褪了色的布条。坟前摆着酒菜和水果,碟子破了边,碗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夏勇坐在其中一座坟前面,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把泥土往嘴里塞。他的腮帮子鼓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进坟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珠翻上去,只剩一片浑浊的白,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短促、含混,像嗓子里塞满了沙子。
马叔冲过去,一把拽住夏勇的胳膊往后拖。夏勇的身体又硬又僵,像一块刚从湿泥里挖出来的木板。马叔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伸进去抠泥。泥土混着草根,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像是被雨水泡了很长时间的木头。夏勇喉咙里发出一阵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深处翻了个身。马叔连抠了三四下,夏勇猛地一弯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东西落在地上,有一小堆,灰褐色的,黏在草叶上,其中夹着几根没嚼烂的青虫。
马叔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把夏勇扛上肩膀,拔腿就跑。他在林子里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像是一双脚踩在落叶上,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在等他跑不动。他没敢回头。跑到最后,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摔了出去。等他撑起身体,手触到了硬硬的路面——是水泥,主路的边缘。他回头看,身后只有林子和风。
夏勇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星期才恢复过来,但胃口一直不好,闻到荤腥就皱眉。马叔后来跟他说起那晚的事,夏勇一脸茫然,只说记得自己坐在工棚里吃饭喝酒,然后就被马叔拽出来了。
“就这些?”马叔问他。
夏勇想了很久,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胃:“我吃的那块肉,嚼着嚼着就是泥味。可我当时以为那就是肉,就是有点干。”他顿了顿,声音闷下去,“像坟头上的干土。”
后来马叔从上山挖笋的老乡那里听说,凤凰山早些年修过一座庙,快过年的时候工地放了假,留了两个人看材料。连着下了几天暴雨,夜里泥石流下来,把工棚和人都埋了。第二年找到他们的时候,附近只立了两座空坟,说是给无处可去的魂落脚用的。至于那两个守夜人叫什么名字,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一个姓刘,一个姓陈。有人说他们是外地来的,过年没回家,连尸骨都是后来家人收的。马叔没再打听。
后来他每次路过凤凰山,都会绕开那条小路,宁可走远路下山,也不走那条近道。有一次夏勇喝多了,又提起那天的事,问马叔:“你说那两个人,是不是还在那儿等人跟他们打完那局牌?”马叔没有回答。他后来再也没走过那条路。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肩胛骨之间会忽然凉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翻了一张牌,很轻,像那局牌始终没有打完。桌面上还剩半杯凉水,水面一直没有彻底平静,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回那张椅子了。他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后背凉过一阵,像风从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缝里漏进来,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