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累得狠,晚上躺下去没多会儿就进了梦。梦里我站在一条小河边,水是灰的,不流动,像一摊摊开了就不想再合起来的东西。河边的草又干又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对岸有一间矮草棚,门口坐着个人,是前年因为没钱给儿子买房、喝了老鼠药走掉的老杨。他坐在树桩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烟掉地上了。他说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阳寿还没到呢,赶紧滚回去。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他站起来推了我一把,像生怕多待一秒就来不及了。他塞给我一个打火机,黄铜的,磨得发亮,说这玩意叫大火箭,里头是压缩气,关键时候拧开盖就能给你轰一条路出来。我不信,掂了掂,它轻飘飘的,像没有膛线。他打断我说别磨蹭了,阴间待久了阳气就散干净了,到时候连回去的路都找不着。我不太信,但他在我前头踩过的草一直没有弹回原来的高度。
我沿着河边走,走了没多远,碰见王姐。她去年住院交不起药费,半夜跳河走的。她看见我也吓了一跳,说你穿这么少就来了,阴间凉得很。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冷了,顺着脚底往上爬,像踩进冰水里。她抱来一堆衣服,全是花花绿绿的女人款式,递过来的布料潮乎乎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晾了半个下午。她说凑合穿吧,这儿没男人的东西,你不穿,阳气散得更快。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套上了。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光着脚上学,母亲花五毛钱买了一双女孩的旧布鞋让我穿,我不肯,她抱着我的脚哭。那件事我一直记着,所以王姐递过来的衣服我还是穿上了,潮气顺着布纹渗进来,像一层还没凉透的水痕。
又走了一段路,碰见一个背孩子的女人在地里挖土。她丈夫跑了,自己下了岗,抱着孩子撞了车,就一起来了。她说阴间没有太阳,庄稼长不活,自己挖地也种不出什么东西。她递给我一把大铁锤,说往前走有个工具厂,有更大的家伙,兴许能用上。我果然找到了,十八磅的大榔头,拎起来就走。几个小鬼跟在后面喊要给钱,我回头吼了一声老子还没死呢,先欠着。他们站在原地没再追过来,像在给一个还能走出去的人留出必要的余量。
我找到一片空地,抡起锤子开始砸地。年轻的时候我能把这锤子抡几百下,可到了阴间,每一下都像砸在棉花上,力气使出去了,地被砸得裂开来,砸了三四百下,只裂出几条细缝,没有出口。我气喘吁吁停下来的时候,想起了老杨塞给我的那个打火机,黄铜壳面温热的,像有什么在它内部慢慢醒来。我拧开盖,那东西猛地炸开了,一声闷响,地底裂开一个口子,一道白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像秋天正午的太阳照到地上最亮的时候。四周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灰蒙蒙的雾被推开了一圈。我朝那道光走过去,一步跨进去,然后醒了。我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脚边,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脚踝绕了一圈。原来只是半夜受了凉,做了一场长梦。我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天亮以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的,黄的,和梦里那道白光不太一样——它没有裂缝的边缘,也没有被推开后又合拢的速度。那些梦里的人,那些话,天亮以后就淡了,像河面上被风吹散的叶子,拐过弯就不见了。我后来再没有梦见过那条河,也再没有站在河边需要拧开一把打火机才能回去过。我只是按时吃饭、睡觉、天亮起床,像一道已经合拢的缝,忘记了自己曾经被人从那头推开过。而风还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只是它没有再贴着哪个人的脚踝多绕一圈,就直接穿过了整间屋子,从另一扇门出去了。门开着,但没有人站在门口往外看了。而我已经醒了很久了,像所有曾经做过的梦一样,醒了以后,就再也记不起那条河的流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