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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她在招手(第1页)

我上六年级那年的春天,天黑得特别快。放学比平时晚,因为第二天有升旗排练,老师拖了二十分钟才放人。校门口没有家长接,那年代县城马路上车不多,小学生上下学都是自己走。我家离学校十来分钟路程,我背着书包一路小跑,想着晚饭吃什么。

跑到快到家的那段路要经过一片空地,平时空地上停着几辆跑长途的卡车,车身又高又长,挡在路边像一排灰突突的铁皮墙。那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空地上方悬着一层灰蒙蒙的余晖,我放慢脚步侧着身子从两辆卡车之间穿过去,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车缝中间,正朝我招手。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多久了,身形矮矮的,穿着一件深色衣服,头发齐耳。路灯的光还没落下来,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见她抬起的那只手臂在缓慢地前后摆动,幅度不大,一下,又一下,像在招呼一个认识的人。我第一反应以为是隔壁的张阿姨。张阿姨家就在空地后面那排平房里,她每天傍晚出来倒垃圾,有时候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但走近了两步,我看清了那张脸——完全不认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苍白得发灰,嘴唇紧闭,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目光没有焦点,又像有焦点,落在我脸上就再没移开过。她朝我招手的时候,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话,但声音被风卷走了,一点也没传过来。

我站在原地跟她对视了大概几秒钟,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我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拍得啪啪响,跑到家门口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空地上已经没人了,那两辆卡车之间空荡荡的,连余晖都沉下去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光晃晃地铺在水泥地上,什么也没有。我掏钥匙开了门,手还有点抖。

晚饭没吃出味道。我妈问我怎么吃那么少,我说不饿。扒了几口饭就说写作业去了。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招手的样子——不是她有多吓人,是她看我那一眼,像不认识我,又像在找什么,目光从我的脸侧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上,然后继续招手。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像贴了一块热铁皮,浑身骨头都酸,翻一个身都费劲。我妈拿体温计给我量,三十九度二。我爸背我去镇卫生院打了退烧针,针打下去当时出了一身汗,以为退了,半夜又烧回来,烧得嘴唇起皮。折腾了三天不退,又办了住院输液,烧总算压到三十八度以下,但就一直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人昏昏沉沉的,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住院住到第四天的时候,外婆从老家赶过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把我爸拉到病房外面说了一会儿话,回来的时候我爸脸色很不好看,让我妈收拾东西走。他说要去三元村找个神婆看看。我爸原本不信这些的,可我在医院躺了快一个礼拜,该做的检查全做了,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村姑家在村子最里头,院子不大,堂屋里供着香案,一进门就能闻见那股陈年香火混着干草药的气味。村姑七十来岁,花白头发,眼神很亮。她没像医生那样问这问那,只跟我外婆在堂屋里说了几句,然后进了里屋,端着一叠黄纸和一对红烛出来。她点上烛,把香案上原来的红烛换下来,又抽出三根香在烛火上引燃。然后她在一张黄纸上写了个几个字,我那时候趴在外婆怀里看不太清,只看见她写完以后把纸卷成圆筒,在烛火上烧了,烧到一半扔进旁边一个盛着清水的碗里,嗤的一声火灭了,碗里的水变成灰黑色。她用一只红勺从碗里舀了一点水,滴在另一张干黄纸上,那水像有东西推着一样自动爬开,在纸上洇出一个形状。村姑盯着那水印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我外婆的时候眼神变了。她把外婆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她说的话——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枉死的,怨气重,地方在你家东南方一里路左右。我爸在一旁说你这不是瞎说吗,附近一里路哪有死过人。村姑没理他,继续对着外婆说她怨气太重了,我一个人压不住,你们先去市里的医院,病在那里看,我在这里做场法事,尽力把那股怨气化散。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妈拉住了。

当天下午我就被转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又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血抽了管子,ct也拍了,医生拿着片子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指标没什么异常,就是退不了烧,病因不明。我爸那几天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茬冒出来没刮,整个人坐在陪护椅上不说话,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圈一圈地走。有一天下午他出去了很久才回来,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特别难看。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把我妈叫了出去。门关上以后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妈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在我床边坐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快点好吧。

从那一天起我的烧开始退了。先是额头不那么烫了,然后嘴里有了味道,能喝下一点稀粥了。三天以后体温回到了正常,又观察了两天,医生办出院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走路腿还有点发软,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

这事往后一直没人提。我问过一次我爸那天下午去哪儿了,他说去办了点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后来我就慢慢忘了,只在偶尔发烧的时候会想起村姑堂屋里那股香火味和那碗灰黑色的水。

十年以后家里人吃饭聊起旧事,我妈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小松六年级那年生的那场病还真是邪门,当时在市医院住了那么多天,谁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我爸端着酒杯没接话,我顺着问了一句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妈看了我爸一眼,他放下杯子说,那个停车场的事,你记得吗。

停车场那几天出了一起肇事逃逸。一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在东南方向的路口撞了一个过马路的女人,当场没停车,直接开走了,把车开回了我家附近那个空地。后来有人报案,警察去查的时候看见那辆卡车前保险杠上还挂着碎布料,血迹顺着车头往下淌,还没来得及擦。死亡的女人四十二岁,被撞的时间正是我放学路过那片空地的那个傍晚。

我爸后来去三元村找村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村姑当晚在停车场边上做了一场法事,烧了纸点了香,念了很久。我爸说她那天晚上在空地上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女人不是要害你家孩子,她是死了以后魂还留在原地,看见你家小孩是那条路上最后一个经过的人,她想让你家孩子停下来,帮她把话带出去。她招手,是想让人看见她,让人去看看那辆车。

我后来去了一趟那片空地。卡车早不在了,空地改成了一小块街边广场,傍晚有人在里面遛狗打羽毛球,路灯亮堂堂的。我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修了新路,柏油又宽又平,洒水车刚走过,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亮晃晃的,什么也没有。我往回走了两步,花坛边蹲着一只花猫,正低头舔爪子,我经过它跟前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路灯底下闪着一点黄光,然后站起来慢吞吞地走了。我也往家走了。楼道里的灯还和以前一样,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才亮,暖黄的灯光照着门和窗台上一盆半枯的绿萝。那盆绿萝还是我妈从老房子带过来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焦边,我拿钥匙开了门进去,关门的时候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我脚边转了一圈,然后从门缝底下挤出去了,薄薄的一层,什么也没带走。我蹲下来把那双沾了灰的鞋放正,直起身的时候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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