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进城,在厂子里干活,挣得不多,隔三差五去厂子旁边那家牛肉面馆吃面。老板姓付,我们都叫他付哥,手艺好,人也实在,熟了以后他常多给我加两片肉。
那天我攥着一个刚从工地边上淘来的物件进了店,进门就喊加牛肉,又要了瓶汽水。付哥端面过来的时候瞟了我一眼,说你今儿个捡着宝了?我把那东西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搁,一个小陶罐,裹着没干透的泥,瓶口刻着一圈纹路,看起来灰扑扑的,带着一股刚出土的潮气。我说几个农民工在工地上挖出来的,家里急用钱,四百块钱就卖给我了。我问他这东西怎么样。付哥看了一眼没接,点了根烟坐下来,说这东西是模具批量出的,批发价十块八块。我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站起来就要往外冲。他伸手拦住了我,说人早跑了,你上哪儿找,四百块钱买个教训吧。我坐下来闷头喝汤,又忍不住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付哥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他年轻时候也干过这个。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跟两个朋友合伙,一个叫老彪,一个叫柱子,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和车站附近转悠。老彪扮农民工,浑身泥点子,手里捧着个脏兮兮的罐子说是从工地上挖出来的。柱子扮懂行的,凑上去看两眼,说这东西是明朝的,拿到文玩市场少说七八万。等围观的人多了,付哥就扮卖家,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急用钱,五千就卖。他们专挑那种看着像带了不少现金的人下手。有一回盯上了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挎包,从儿科住院部那边过来的,脚步很急。付哥说那老头看起来像攒了很久的钱。
老彪和柱子在旁边演了一通。柱子喊了一句这玩意儿怎么也值三四万,老头脚步慢下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看。老彪做势要走,柱子追上去说你别走啊,这好东西你卖这么低可惜了。老头终于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你那个……是真的吗。付哥按着老套路谈了半天价钱,五千成交,老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遍,交到他手里,抱着罐子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三个人转身分了钱,付哥拿到自己那份,去酒吧喝到半夜。
他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巷子里暗一段亮一段。他喝得脚步发软,扶着墙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走过来。他没当回事,继续晃着往前走。等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是白天那个老头。老头浑身上下全是血,头发被什么东西粘在脸侧,嘴角往下淌着暗色的液体,胸口的衣服洇透了一大片,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以后自己站起来的。老头伸出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说把钱还我。付哥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鞋子在石板路上磕得啪啪响。老头在后面追,没有脚步声,只有鞋底擦过地面的那种拖沓声,一下一下的,像拖着什么重的东西,那声音越来越近,到他后脑勺了,到他肩膀后面了,然后他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贴着他耳根说,那是我孙女的命。
付哥跑出巷口的一瞬间,一辆车从侧面拐过来,灯光刺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一阵闷响之后他整个人飞了起来,翻了两圈落在路面上,意识模糊之前看见那老头蹲在他旁边,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拍了拍他的脸,说你还我。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里了,胳膊打着石膏,腿也吊着。他动不了,就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他在旁边听见两个护士说话,说儿科那个小女孩走了,昨晚没抢救过来。她爷爷前几天从楼上跳下去了,好像是钱被骗光了,拿不出医疗费,临走之前把病房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连床角都拉平了。付哥躺在病床上没动,脸朝着墙,眼泪顺着耳根淌进枕头里,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他也没擦。
他后来拄着拐杖去了一趟儿科病房,那间床已经空了,床头柜上还有一张化验单,被风吹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是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年龄那一栏写着六岁。他把那张化验单叠好揣进兜里,把自己剩下的钱全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然后他去了派出所。
判了三年。老彪在他在牢里的那段日子遭了抢劫,被人捅了三刀,倒在巷子里流干了血才被发现。柱子后来出了车祸,货车碾过去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付哥出狱以后找了这家面馆,从学徒干起,一直干到盘下了这家店。他说他把那几年挣的每一分钱都按五千块的倍数存进了一个账户里,也不知道该给谁,就一直存着,想着哪天能碰上那老头的家人,把钱还回去。可一直没碰上。
付哥讲完这些的时候,面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那个小陶罐推回我面前,说扔了吧,别留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吃完饭出了面馆,走了十几分钟,拐到河边一座桥底下,把那陶罐扔进了河里。罐子碰了一下水面就沉下去了,没有浮起来,连一点气泡都没往上冒,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底下接住了。我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黑沉沉的,连波纹都不怎么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凉丝丝的裹着脚踝。我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桥上的一盏路灯刚亮起来,光落在桥面上,黄澄澄的,把栏杆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面还是那样,黑黑的,什么也没有。风还是有的,把岸边的草压下去又松开,像有人蹲在那儿刚站起来,草还没弹回原样。
后来我再去面馆,付哥还是老样子,在灶台后面捞面、加汤、撒葱花,手腕一翻一翻的,从不让人看出什么破绽。只是我注意到他围裙口袋里常年露出一截白色纸角,边角磨得发毛了,像是被反复折开又叠上,又在口袋里搁了很久,一直没扔,也没给人看过。我坐在靠门口的位子上等面的时候,一个背着布包的中年人在门口停下来,往店里探了一下头,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转身走远了。那人包带上挂着一只小陶罐,跟付哥当年骗人的那种差不多,灰扑扑的,粘着干泥。付哥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没出声。他低着头继续捞面,把碗沿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才端出来放到我面前,说今天的汤头比昨天熬得久,你尝尝。我用筷子挑了一口面,汤确实浓。我看见那个中年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拐过巷角就没了。面碗里的热气往上腾,模糊了我半张脸。我低头把汤喝完了,付哥在灶台后面继续收拾碗筷,那截白色纸角在他口袋里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往外滑了一点,又滑回去了,像在口袋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