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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尸体被调包了(第1页)

那年我还在派出所做民警。那天下午来了一位大娘,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站在接警台前面,嘴唇一直在抖,目光涣散地看着面前那盆绿萝的叶子,像隔着一层东西看人。她说女儿被人调包了,求我们帮她找回来。说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她只说得出“不是她”三个字。我们请她坐下,倒了杯温水,慢慢才把事说清楚。

大娘的女儿叫小雪,才二十六岁,病走了。大娘接受不了,葬礼上哭晕了好几回,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遗体告别后,工作人员推着尸体去火化,大娘一路抱着推车不撒手,被亲戚和工作人员一起拦在了火化室门外。门已经锁上了,钥匙还挂在锁孔上,一个穿蓝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挡着,嘴里说着“家属留步”。亲戚都扶着大娘要离开了,她看见工作人员准备上锁,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冲了进去。她扑到女儿尸体旁边,白布盖着,可她一看轮廓就不对——比小雪短了一截,肩膀窄了一圈,身下的铁推车还空出一大截。她一把扯开白布,露出来的不是人的身体,是一只灰白色的动物腿,毛很长,脚掌厚,像一条大型犬的后腿。她还没看清,一个工作人员冲过来把白布重新盖上,另一个人从后面架住了她的胳膊往外拖。大娘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不是她,那不是我闺女。可没人信她,亲戚在旁边劝她,说你太伤心了看岔了,火化室哪来的狗。火化完她抱着骨灰盒走出来,手指一直在摩挲盒子边角,像在摸一个不熟悉的轮廓,盒子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贴着手心是温的,她攥着盒子一路走到了派出所。

我们也很为难。骨灰高度碳化,根本无法鉴别是不是本人。但既然有人报了案,该查还是得查。我和搭档开车去了火葬场,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聂的主任,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滴水不漏。问起火化流程,他说早上因为大娘的事已经耽误了进度,不能停炉让我们进火化室,又说对死者不尊重。我说进去看一眼就行,不耽误事。他连眼角都没抬,说那不是我说了算的事,规章制度在那儿摆着,你们理解一下。拒绝得滴水不漏,但他推门送我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门关紧了。我站在门口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落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退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当天夜里我和搭档又开车去了火葬场,熄了灯蹲在马路对面的巷子里等。后半夜一点多,一辆灰色小货车从后门拐了进去,车灯没开,贴着围墙慢慢滑进来的。我和搭档从巷子里摸出来绕到侧墙根底下,墙上有个排风口,铁栅栏松了一颗螺丝,我侧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正从火化室侧门往外搬什么东西,裹着深色塑料袋,一袋一袋码进货车车厢。我们当场冲进去拦了那人,是火化室的工人,叫阿勇,三十出头,头发稀少,后脑勺有一块头皮露着。他看见警察裤腿上的蓝杠,膝盖一软就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地上了。塑料袋滑脱以后从袋口滚出来一只灰色的爪子,指甲还贴着地砖敲了一下,像走了一步。我低头看着那只蜷着的脚掌,没有说话。阿勇蹲在地上的时候一直缩着脖子,说聂主任让他干的。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哆嗦,后脑勺那块露出来的头皮上全是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原来这事不是头一回了。火化场后面的储物间里有两个旧尸柜,聂主任发现后就用来藏狗的尸体。每次有人要“买”尸体,聂主任就亲自把尸体推进火化室,用狗的尸体调包焚烧,把人的尸体从后门运走,裹上塑料袋,等夜里装车。阿勇只负责搬运,具体卖给了谁、下家是谁,他一概不知。当晚阿勇也是聂主任让他来转移狗尸的。

我一听聂主任是主谋,知道白天打草惊蛇了。打他电话已经是关机,拨过去的忙音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第二天一早我申请了搜查令,带人彻底搜查了火化室和储物间。除了两个旧尸柜里还放着没处理完的狗尸,我们还在一个铁皮柜底部找到了几张泛黄的黄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生辰八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像写过之后又被反复看过很多遍。旁边还放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木匣,盖子半开,里面垫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放过什么细长的物件。门卫说聂主任昨天下午就开车走了,没回家,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那时候路上监控还不普及,没有目击者,聂主任就这么没了踪迹。门卫指着那辆车的方向说,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后备箱是空的,盖子是敞着的,他自己合上的,风把盖子掀了一下才扣下去,扣下去以后没再打开。

过了两天,交警队来电话,说城郊处理一起交通事故时,发现肇事车辆的后备箱里有一具女尸。我和搭档赶过去,一辆白色轿车斜着撞在护栏上,车头凹进去,驾驶室空着,车门虚掩,车窗降了一半,车里飘出一股混着皮革和铁锈的潮气。报案人是个过路司机老张,中年男人,短头发。他说当天下午他开车往市里去,远远看见这辆车停在路边,正要超过去,那辆车忽然掉头朝他撞过来。他说他看得清清楚楚,车窗是摇下来的,开车的女人转了一下头,头发被风掀了一下,看清了半边脸。他猛打方向躲了一下,还是被刮到了后车门。他下车去找肇事司机,车里空了,驾驶座还有余温,座椅上有一根长头发,末端微微打卷,搭在椅背上,像是被风带下来的。他以为对方逃逸了,报了交警。交警到了以后也没见着司机,正等拖车的时候闻见一股臭味从后备箱里渗出来,越凑越近,那味道像是泡过水的旧布放在阴处晾不干,闷着一天比一天重。他用撬棍打开后备箱,里面蜷着一具女尸,身体已经出现明显的腐败迹象,但面部还能辨认,眼眶凹陷,嘴唇微微张开,手腕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像是从小戴到大的那种旧物。交警说后备箱内壁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划痕,排列很密,方向一致,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摸那个位置,摸到最后一根指甲断了也没有停。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比她火化的日期早了三天。

在交警队办公室里,我们把聂主任的照片拿给老张看,问他肇事司机是不是这个人。老张接过去翻了翻,拧着眉头说完全不是,这人我从来没见过。说完他把照片放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白板上贴着的小雪的证件照,顿住了。他盯着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说就是她,开车的人就是她。他说的时候声音和语速都很稳,不是犹豫,是确认。他说撞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转头,那张脸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们在正式报告里没有记录老张指认小雪为肇事司机的事。其他同事都觉得是聂主任乔装打扮跑了,可能戴了假发或者化了妆,老张记岔了。但我忘不了那几张黄纸上的生辰八字和那个小木匣子,它底下的绒布上压出来的那道细长的凹痕,像放过一根磨尖的骨头,不沾灰不落锈,又像是被人蹲在黑暗里反复摸过太多次,摸到木头表面变得光滑,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道老伤口的边角。小雪死了,尸体被调包了。然后有人看见她在城郊开着车,后备箱里装着她自己的尸体。

案子后来没破。聂主任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些被卖掉的尸体去了哪,买了做什么,那几张黄纸上的生辰八字对应的是谁,全都没有答案。小雪下葬那天她母亲没有闹,蹲在墓穴旁边把骨灰盒上的灰擦了又擦,擦到手指缝里全是灰,也没有停下来。我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但拍的时候她留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还有亮光。

后来那座火葬场后面储物间的旧尸柜被清走了,墙根留下一圈长方形的灰印,像两个并排的空位。铁皮柜底部那张黄纸和那个木匣子作为证物封进了档案袋,编号下面干干净净,至今没有结案的附页。偶尔有同事路过档案室,会瞟一眼那排老柜子的第三格,像确认那个位置上的牛皮纸袋还在不在。纸袋一直鼓着,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窗外的梧桐树又发了一次新芽,叶子比去年厚了一层,把半扇窗遮得严严实实。有回队里来了新人,问起那个格子,老同事往嘴里放了根烟,叼着没点,说那是封着的东西,看了也没用。新人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每回路过那扇窗,都会下意识地数一数叶子的层数,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里,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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