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爷是个庄稼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汗珠子摔到地上能砸出响来。那会儿人穷,到了娶亲的年纪,跟邻村一个大姑娘处得挺好,叫大玲子,扎两根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惜她爹要的彩礼太高了,太爷爷攒了两年连零头都凑不上,他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时候总琢磨:那姑娘她爹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呢。他憋着一肚子话没处倒,就只能一个人喝闷酒。
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地回来在院子里支一张小桌,烫一壶酒,有什么菜吃什么。日子苦,但那壶酒是他的出口,是他在一件事上自己能够做主的东西。那天晚上天已经擦黑了,他正端着酒杯发呆,余光瞥见院墙角的柴火垛上蹲着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是一只黄皮子,毛色发黄,瘦瘦的,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桌上的吃食。太爷爷觉得好笑,夹了一筷子腊肉扔过去,黄皮子先是往后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凑上来,低头闻了闻,没敢下嘴。太爷爷说我吃给你看,没问题。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黄皮子看明白了,这才叼起来跑回柴火垛后面吃了。从那天起,每天太爷爷一摆桌,那黄皮子就准时蹲在墙角的柴火堆上等着,像来赴约一样。
太爷爷不管吃什么都拨一份搁在旁边一块青石板上,一来二去,人和兽就熟了。有时候他喝多了,就对着那黄皮子絮叨起来,说你要是个人多好,咱俩还能聊聊。有一回他喝得有些上头了,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彩礼钱的事,说着说着就迷糊过去了。昏昏沉沉间,他听见有人喊他,他睁开眼,墙角那只黄皮子蹲在桌对面,嘴一张一合,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尖细尖细的,不像是人的声音,像风吹过窄巷子时挤出来的那种动静。它说你不是想要钱吗。太爷爷拍了拍自己的脸,说我在做梦呢。它说你不是做梦,西山有一座大坟,那里头有钱,但你不能多拿,够用就行,拿多了你扛不住。太爷爷第二天醒过来,一壶酒凉透了,黄皮子不在,但青石板上的肉已经被叼走了,剩下一小片油渍,像一张被舔过的字条。
那几天大玲子托人捎话过来,说她爹已经收了东村王家的定金,日子都定了,让她别再等了。太爷爷听完了没说话,在院子里蹲了大半个时辰,然后进屋把镐头翻了出来。他一个人扛着家伙上了西山坡,找到黄皮子说的那个土包。土包被草盖着,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但拨开以后底下是青砖缝。他刨了大半天,终于凿开一个洞,里面黑漆漆的,摸到一根棺木,红漆已经暗成深褐色。他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晚辈遇见难处了,跟您借点钱用。然后他拿镐头撬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女尸,凤冠霞帔还穿在身上,皮肉已经干了贴住骨头,嘴角微微往后扯着,像是死的时候被人把嘴角往两边拉开过。陪葬的金银在她身旁堆了小半棺。太爷爷伸手进去抓了一串珠子揣进怀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站住了——他想多拿一点还能把房子修修,日子也能好过些。他又回身抓了一把,什么玉镯子金戒指,乱七八糟塞满了衣兜,鼓鼓囊囊的。他捂着胸口往外跑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地上清清楚楚。
他沿着山路往下跑,没跑多远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三个男人晃晃悠悠从坡底下走上来,腰里别着家伙,敞着怀,满身酒气,是山上的土匪。太爷爷低下头想混过去,都走出好几步了,其中一个喊他站住,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走,另一个人说别耽误工夫,看他那样也不像有东西。太爷爷加快了步子,可他怀里塞得太满了,那串珠子从衣襟缝里滑了出来,落在土路上,月光底下泛出一层白亮的光。三个土匪顿时跟上来,把他按在路面上,拳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有人抡起枪托照着他左腿砸了好几下,他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热乎乎地响了两三声,然后整条腿就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一样软了下来。他们把他从头到脚翻了一遍,连裤腰都翻了,搜刮干净之后扔下他走了。太爷爷趴在土路上,脸贴着地面,听见自己的呼吸从胸腔里挤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漏了气的风箱。他爬了很久才爬回家,一个月没下炕,后来拖着条断腿拄了一辈子的棍子,腿骨愈合歪了,走起路来脚踝会微微往外转,像每一步都在纠正一个方向。
大玲子嫁了人,嫁过去那天从村口路过,坐着一顶红轿子。太爷爷没去看,坐在院子里,腿搁在板凳上,手里攥着那根镐头,镐头柄上有一道细长的爪痕,像是被什么小兽在很久以前蹭上去的。他摸了两下那道印痕,松开了手。
那只黄皮子再也没有来过。他后半辈子极少喝酒,偶尔端起碗来也只抿一口就放下了。有人跟他提起那晚的事,他就摆摆手说别问了,不该碰的东西碰了,手就脏了。我爷爷小时候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走路一颠一颠的,他只说了一句话,说拿东西的时候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我爷爷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后来传给了我爸,我爸又传给我。
后来我爸成了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走出村子那天,他站在老屋院子里,看见墙角的柴火垛早就塌了,青石板也不在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那道旧痕,站起来锁了院门,钥匙挂在大门框上方一根钉子上。那扇门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风吹日晒,门缝里长出草来,慢慢把门槛都遮住了。西山那片土坡后来种了果树,每年秋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没人知道那片土底下还有别的层,更没人知道每棵树下面都埋着比我太爷爷那年更深的路。有时候雨后走在山路上,脚底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角,低头看又看不清是什么。我也从没有蹲下来翻过,因为在搬开之前得先确定——自己是那个能拿东西的人,还是那个拿完了还要还回去的人。那根镐头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早就不在了。有些东西不见了你就可以不用再回去找它了,因为它已经替你走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我最后一次站在那扇已经锈死的院门前面,阳光正好,我没推门。只是把手伸过门缝,碰了碰那根门框上垂下来的锈铁钉。钉子还在,只是插在木头里的部分已经松了,我轻轻扶正它,转身走回了村口那条铺着水泥的路,路边新翻的土盖着草根,草根底下什么也没有露出来。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院门上的铁环带了一下,磕在门板上,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关节试了一下门,然后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