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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房梁上的蛇皮(第1页)

2001年初春,江苏连云港东海曲阳乡黄阳村,老周在地里翻土。开春的泥又湿又沉,他弯腰锄了几下,直起腰来歇口气的工夫,听见旁边田里传来几声变了调的叫唤。几个人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脸色煞白,冲他招手。老周撂下锄头跑过去,探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条大蛇盘在草丛里,身子粗得跟水桶似的,光脑袋就有一个小头盔那么大,身上的鳞片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湿透的铁皮一块块叠在肌理上。大蛇像是刚醒过来没几天,动作迟缓,被人惊到之后费力地往石头后面挪了挪,尾巴尖扫过枯草,留下一道宽宽的压痕,枯草被压断的茬口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几个老人彼此看了一眼,没商量就达成了共识,有人说这么大的蛇,怕是有年头了,老人传下来的话,这些东西活了太久就会成精,碰不得,惹不得。老周带头拾起农具转身往回走,剩下的人也跟着撤了。谁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但每个人都记得那条蛇盘踞的位置,记得那片草被压过的形状,像一道记在土地上很难抹掉的划痕。

可他们走之后不到半天,村里的阿彪就蹬着三轮车到了那块地头。阿彪三十出头,光棍一条,在村里出了名的什么便宜都敢占,别人不敢碰的东西他敢伸手。他早就听说了大蛇的事,骑着车一路晃到地边,远远看见石头缝里还露出一截灰黑色的尾巴尖。他从后座摸出一只铁笼子,在手里掂了掂,试探着朝草丛走了几步。大蛇仰起头朝他吐了一下信子,信子分叉的末端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动作慢得像用尽了全部力气在撑起自己。阿彪见状心里一稳,知道自己撞上了蛇还虚弱着,往前一扑,拿一根竹竿把蛇头压住,另一只手卡住了蛇颈往笼子里塞。蛇在他手里挣了两下,尾巴甩在笼子铁栏上发出沉闷的一响,然后就不动了,蜷在笼底,身体贴着铁皮慢慢伏低,像终于认了命。

阿彪当天下午就蹬着三轮车赶了几十里路进了县城,找了一家挂野味招牌的饭店,把笼子从车上拖下来搁在后门台阶上。老板蹲下来看了看蛇的粗细和长度,没多还价,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几张递过来。阿彪接了钱揣进内兜,拉链拉好,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笼子已经被拎进了后厨,铁门关上了。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鼓起来的位置上,隔着外套一遍一遍地按,像在确认那沓纸还在。

那天晚上他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瓶散装白酒和一包花生米,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到后半夜。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泛黄的灯底下钞票边缘微微卷起,指头捏过去带着一股旧纸和油墨的灰味。他越数越高兴,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一群傻子,这么大的宝都不敢要。酒劲涌上来之后他往床上一倒,灯没关,外衣也没脱。

后半夜村里有人起夜,听见从阿彪家方向传来一阵变了调的叫声。不是大喊,是闷在嗓子底下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憋着气往外吐声音,拖得很长,到后面就弱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绞紧了之后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第二天一早村头有人碰见阿彪,吓了一跳。他脸色青紫,嘴唇灰白,整个人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两只手扶着墙根走路,腿打弯的时候膝盖在微微发抖。有人问昨天晚上你嚎什么,他摆摆手说别问了,做了一整夜噩梦,有一条大蛇缠着我,从脚底板开始一圈一圈往上卷,越缠越紧,勒到胸口的时候气都吸不进去了,手也抬不起来,像个被捆住的粽子一样越收越紧,折腾一整夜没松开。旁人听了只当他占了便宜心虚编瞎话,笑笑就走了。

可阿彪再没有在村里露过面。他家的院门一直关着,从外面看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是屋顶的烟囱没再冒过烟,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被风推到门缝底下堵住了门槛。过了五六天,村里的电工老刘去收电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院墙矮,他踮脚往里看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一只塑料拖鞋倒扣在水缸边上,底朝上,像被人踩掉以后没捡起来。老刘推开院门喊了两声,屋里没有回音,又走到正屋门前推开,手电筒往炕上照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没拿住。阿彪蜷在炕角,身体扭成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手脚朝不同的方向弯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往中间拧过。他脸朝下趴在炕席上,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哼哼声,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只有两个字从齿缝里反复挤出来,像是大蛇……报复。

警察来了,车停在村口,几个穿制服的人进了院子又出来,拍了照,拿了笔录。阿彪被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检查结果是全身多处骨骼碎裂,不是外力击打的那种碎法,是从内部受到环形挤压之后断开的,像被一根很粗的绳索一圈一圈箍紧,箍到最后连骨头都承受不住撑裂了。在医院里又拖了两三天,没救回来。

后来那栋房子被阿彪的远房亲戚卖了,买主是外村的,想翻修一下自住。瓦匠掀开屋顶的油毡和瓦片时,在房梁上发现了一张完整的蛇皮,从梁头铺到梁尾,泛着干透之后的银灰色光泽,鳞片的纹路清晰完整,头部的位置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形状,像是蜕皮的那个瞬间正好被凝固住了。有人拿来卷尺量了一下,长度足有十几米,比当初地里那条大蛇还长出一大截。买主当天就带着家人搬走了,房子空了下来,院墙根的草一年比一年高。

后来村里有人说起这事,猜测那条蛇被卖到饭店的时候还虚弱着,等它在某个地方养回了力气,循着气味找回来了,爬上了阿彪家的房梁。也有人说那不是同一条,那条蛇把皮留在那儿就走了,像一个记号,像一句写完了就再也不开口的话。没人说得清它怎么进去的,更没人想去查那栋房子里面到底还留没留下别的什么。墙头的瓦片后来掉了几块,雨水顺着椽子往里灌,把炕泡塌了半边,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砖缝,有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从缝里垂下来,像是干透的皮屑,又像是别的什么。有人远远看见过,没人走近去碰它。

后来那条路走的人越来越少,草从两边长出来把路面收窄成一道线,远远看过去像一条闭起来的裂缝。偶尔有路过的人在夜里听到极轻的沙沙声,从屋顶的瓦片底下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翻身,鳞片擦着瓦当轻轻划过,绕了一圈之后就不响了。没人敢停下来听第二遍。那条蛇皮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被收走了,也有人说还搭在那根梁上,只是房子锁了,没人再进去看过。风大的时候那栋破屋的窗户会一开一合,啪嗒啪嗒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反复试门。谁也不去确认那个声音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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