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708章 铡刀（第1页）

1942年秋天，安徽宿州古饶镇古饶村。那年头鬼子在中华大地上横行，烧杀抢掠的事隔三差五就传到村里来。古饶村偏，藏在山坳里，可谁都知道，偏也偏不了多久。

那天下午，阿山从村口跑回来，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喊：“族长！族长！村口出事了！”赵族长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子跟他跑到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躺着一个人，灰军装，浑身是血，腿上一片暗红，肩膀上的布烂了个洞，洞口还在往外渗。人已经昏过去了，嘴唇干裂，脸色灰白。赵族长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站起来说：“是咱自己的兵，不能看着不管。”几个壮劳力把人抬到村后头一间空屋里，铺了稻草，盖了床旧棉被。赵族长嘱咐所有人嘴闭紧，谁也不能往外说。

从那天起，村里人轮流送饭送水。可那伤兵一直没醒过来，整个人烧得滚烫，嘴唇起了厚厚一层白皮。赵族长请了韩老头来看，韩老头捏着手腕把了半天脉，又翻开眼皮瞧了瞧，摇头说：“伤得太重了，子弹怕是打穿了肺。我开点止疼的草药，让他少受点罪，别的法子是没有了。”他又请了邻村的郎中来看，郎中说的也一样，人救不回来了，就这几天的事。

没过几天，村口的井钟突然被人拼命敲响。镇上传来消息，说鬼子又出动了，正往这一带扫荡。全村人慌作一团，拖家带口往陕西方向逃。赵族长走之前找到阿山，说：“你也赶紧走。”阿山摇摇头，说他奶奶瘫在床上，走不了。赵族长叹了口气，带着最后一批人走了。

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阿山和他奶奶。阿山坐在门槛上，听着风从空巷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奶奶在屋里喊他：“山儿，你也走吧，别管我了。”阿山说：“奶奶，我不走，我陪着你。”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三个鬼子兵进了村。他们端着枪，挨家挨户翻东西。翻到阿山家的时候，从灶房里搜出了半袋杂粮，又从鸡窝里拽出唯一一只老母鸡。阿山躲在门后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那点粮食是奶奶和他仅剩的口粮，被拿走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他冲出去，一口咬在拿粮袋的鬼子胳膊上。鬼子疼得哇哇叫，一把推开他，另一个鬼子举起刺刀就朝他脸上划了一刀。血顺着脸淌下来，阿山倒在地上。鬼子不解气，端起刺刀又要往下扎。

就在这时，屋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两个鬼子一愣，丢下阿山往屋后跑。阿山捂着脸趴在地上，听见屋后一阵乱响，然后是两声短促的哀嚎，再然后安静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往屋后挪。

到了屋后，他看见一个鬼子歪在墙根，脑袋被扭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眼睛还睁着，嘴角歪着。另一个鬼子躺在几步外，身体从肩膀到腰被斜着劈开，上半身滑到一边，内脏流了一地，肠子挂在旁边的柴堆上。第三个鬼子倒在院子后门口，从腰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趴在地上，手指还在泥里抠了两下，不动了。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灰军装，浑身是血，肩膀上、胸口上好几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他手里攥着一把大铡刀，刀刃卷了口，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黏浆，顺着刀尖往下滴。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阿山认出来了，那是村后空屋里那个伤兵。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兵哥”。那人没有回头，提着铡刀往村后走去，步子很慢，但一步也没有歪。他走到村后的土坡上，身影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消失在坡后面的暮色里。

阿山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往村后那间空屋跑。他推开门，稻草铺上躺着那个伤兵，灰军装，肩膀上、胸口上全是枪眼。他伸手去摸，人已经冰凉僵硬，皮肤上布满了尸斑，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至少死了三天了。阿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把衣服全浸透了。

奶奶在鬼子进村的时候受了惊吓，当天夜里就走了。阿山用破席子把奶奶裹了，埋在屋后的槐树底下。他又回到那间空屋，把伤兵的尸体背到村后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坑，连那把卷了口的铡刀一起埋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古饶村。

后来阿山逃到了山东，改名换姓，活到了八十七岁。他逢人就说这件事，说那个伤兵早就死了，死了好几天，可他还是站起来，提着铡刀把鬼子砍了。听的人大多当故事听，笑笑就过去了。阿山也不争辩，只是每次讲完，都会下意识摸一摸自己脸上那道疤。那道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几十年了，颜色淡了，但摸上去还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