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暑假,被送到乡下奶奶家住。奶奶家在一个老村子里,房子是土坯墙,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坐在底下乘凉,蝉叫得震天响。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五六个,我每年都来,跟他们混得熟,白天踢球、爬树,晚上捉迷藏,一天到晚不着家。
那天傍晚我们又玩捉迷藏。我输了,得闭着眼数到十,然后找他们。我先把小峰从草垛里揪了出来,他缩在草堆里只露半拉屁股,被我一拉就滚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我往村东头走,那边有个老戏台,戏台后面和墙之间夹着一条窄过道,我想那儿可能藏着人。小峰从后面追上来拽我袖子,说你别去那儿,没人藏那儿。我以为他给另外几个人打掩护,没理他。走到戏台后面那条过道里,地上只有碎砖头和烂稻草,墙根底下堆着破筐和几块青砖,什么也没有。小峰站在过道口,离得老远,脸绷得紧紧的,说你快出来,那地方不能待。我走出来问他为什么不能待,他压低声音说那戏台闹鬼,晚上有人在上面唱戏。我说你少吓唬人,他说我没骗你,反正你别去就对了。
那天我们玩到七点多,又去东子家看动画片,看到快九点,东子妈撵我们回家。我奶奶家离得最远,小峰跟我顺路走了一段,他家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路边有盏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我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巷子里回响。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我扭头一看,正好走到了那座戏台旁边。
戏台在月光底下灰扑扑的,台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台口挂着半幅旧幕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唱戏声就是从台上传来的。我本不爱听戏,也听不懂,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那声音,脚就不由自主地往戏台那边走。走到台前,我仰头往上看,台上有两个人,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大花脸,一个红脸,一个黑脸,正在台上又唱又打,你来我往,打得很热闹。我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看他们翻跟头、对打,觉得挺有意思。后来红脸的那个把黑脸的按在地上,黑脸的嘴里哇哇叫了几声,不动了。红脸的站起来,转过身,朝台口走过来,低头看着我,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搭上去。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有人在我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猛地一激灵,回头一看,是二叔。他脸绷得很紧,眼睛瞪得溜圆,说你几点了还不回家,跑这儿来干什么。我说我在看他们唱戏呢。二叔往台上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拽着我的胳膊往后拉,说赶紧走。我被他拖着往回走的时候,回头往台上看了一眼,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幕布还在风里晃,台板上落着一层灰,连个脚印都看不见。
二叔把我送回家,跟我奶奶说了这事。奶奶把我拉到跟前,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两个唱戏的,一个大花脸,一个小花脸,打得很热闹。奶奶脸色发白,说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我问她那两个唱戏的是不是鬼。奶奶说,见了鬼,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告诉我,很多年前,村里有个戏班,逢年过节有人请他们去唱戏。后来日本人来了,拿枪逼着他们唱,为了活命,他们只能穿上戏服上台。再后来有人举报,说他们给日本人唱过戏,是汉奸,两个人就被枪毙了。从那以后,戏台就闹了鬼,不止一个人在晚上听见台上有人在唱戏。那个戏台也死过人,有吊死在里面的,也有喝农药死在上面的。有人说,那些都是被唱戏的招引过去害死的。
那年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我从树上摔下来,右手腕摔断了,打了石膏,疼了整整一个月。奶奶说,这就是见了鬼的后果,我命大,被二叔叫回来了,要不然摔断的可能就不只是手腕。后来我再回奶奶家,总是绕着那座戏台走,晚上也不一个人走夜路。那座戏台后来拆了,村东头那块地盖了新房,但每年夏天回去,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我还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一眼。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有什么声音混在里面,远远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