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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缸里的白蛇(第1页)

我姥爷七八岁那年,三十年代的事。他小时候胆子不算大,但好奇心重,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凑过去瞧两眼。那天他提个篮子去姥姥家送东西,回来的时候连跑带颠,在村外那条土路上跑着跑着,余光扫到路边荒草里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他刹住脚,退回去两步,扒开草往里看了一眼——一条白蛇盘在草窝子里,有他手腕那么粗,身上带着几道血口子,鳞片翻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蛇头搁在地上,信子也不吐了,一动不动。

他以为它死了,找了根木棍捅了两下。蛇尾巴轻轻抽了一下,没咬他,也没力气跑。天快黑了,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荒草哗哗响。姥爷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篮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塞进兜里,用木棍把蛇挑起来放进篮子,上面盖了块蓝布,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怕大人骂,没敢走正门,从院墙的豁口翻进去,把篮子藏进了仓房。墙角有一口大缸,平时装粮食用的,底下还剩点陈糠。他把蛇放进缸里,盖上木板盖子,蹲下来对着缸缝说:“你先在这儿养着,我明天给你送吃的。”

从那天起,姥爷每天偷一个鸡蛋。家里母鸡下蛋都是有数的,他太姥姥收蛋的时候总要数一遍,他就趁鸡刚下完还没人捡的空当溜进鸡窝,揣一个在兜里,捂得严严实实。有几次差点被撞见,他太姥姥问他手捂在肚子上干什么,他说肚子疼。太姥姥要给他揉,他撒腿就跑。

喂了半个多月,有一天他掀开缸盖,蛇不在了。缸底只剩一汪清水和几片蛇蜕下来的干皮,薄得透光,捏在手里脆得像干树叶。他在仓房里翻了个遍,连墙角的柴堆都搬开了,什么也没有。他蹲在缸边哭了一场,哭完了还得把泪擦干净,怕被大人看出来。

蛇没走。过了几天他在地里拔草,抬头看见田埂上盘着一条白影,尾巴搭在沟沿上,脑袋搁在石头上晒太阳。他跑过去,蛇没动,等他在旁边蹲下来,才慢慢把脑袋缩回去,游进了草丛里。后来他时不时就能看见它,有时候在院墙上,有时候在柴垛后面,有时候晚上去茅厕,月光底下一条白线从墙根底下滑过去,尾巴尖在墙角的缺口处顿了一下,像打了声招呼。

家里其他人也看见了。太姥姥跟太姥爷念叨,说这蛇在咱家转悠好几年了,是不是有啥说法。太姥爷抽完一袋烟,第二天提了半斤点心去了徐半仙家。徐半仙是村里看事的,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总眯着,好像从来没睡醒过。他听完太姥爷的话,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了半天,说:“你们家那小子,福分不浅。这蛇是来报恩的,已经成了你家的保家仙。供起来,家里要发。”

太姥爷回来就供了个牌位,红纸黑字写的“常仙之位”,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早晚一炷香。从那以后,姥爷家的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顺。地里的庄稼比别人家的高一头,做小买卖也总比别人赚得多,家里吃咸鸭蛋,敲开一个双黄的,再敲一个还是双黄的。太姥姥说这是常仙保佑的。后来姥爷娶了我姥姥,家里已经有几十亩地,三进的大院子,雇了好几个长工,成了当地数得着的地主。

姥爷虽然是地主,但从不欺负人。佃户交不上租,他摆摆手说下季再说;谁家有病人急用钱,他让账房先支。村里人都说他是善心地主,背后喊他“白脸老爷”,因为他脸白,心也软。

那年秋天,山上的土匪下来了。这伙人有二十多个,骑着马,挎着枪,挨村抢东西。听说白脸老爷家底厚,就奔着他家来了。那天傍晚,姥爷刚吃完饭,就听见院门外一阵马蹄声。他放下碗站起来,几个土匪已经踹开大门闯进了院子,为首的留着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盒子炮,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咧嘴一笑:“白脸老爷,听说你家粮多钱多,咱们兄弟来借点。”

姥爷站在堂屋门口,脸上还算稳当,说:“钱粮你们拿走,别动我家里人。”

络腮胡子歪了歪嘴,没理他,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土匪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另外几个把女眷往厢房里拖。姥姥当时还年轻,被一个土匪拽着胳膊往外拉,她挣扎着喊了一声。姥爷冲过去要拦,一个土匪抄起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栽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太姥姥扑过来护他,被另一个土匪一脚踹开。

土匪头子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手下把女人们往屋里推,笑着点了根烟。就在这时,堂屋的房梁上忽然落下来一条白色的东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土匪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游到他们脚边,尾巴一扫,最近的一个土匪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的时候脖子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其余人这才看清——一条白蛇,水桶那么粗,浑身的鳞片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冷光。它身体一摆,又缠住了一个土匪的腿,往上一绞,那人惨叫了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掰干柴一样清脆。

土匪头子掏出枪朝它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鳞片上,溅出一串火星。白蛇松开尸体,转头朝他游过去。土匪头子往后退,退到墙角没路可退了,举着枪的手在抖。白蛇尾巴一卷,把他从地上拔起来,往墙上猛地一掼,人像一摊泥一样贴上去,然后落下来,再没动过。院子里安静了。剩下几个土匪扔了枪,连滚带爬从大门跑出去,马蹄声慌乱地朝村外远了。

姥爷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他推开扶他的人走进堂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土匪,没有一个还有气。白蛇盘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尾巴尖轻轻敲着桌面。它看了姥爷一眼,然后从桌上滑下来,游进里屋,从后窗出去了。姥爷追出去,后窗外面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菜地,茄子秧被压弯了一垄,那道压痕从窗根底下一直延伸到菜园深处,到篱笆边上就断了,像一道收得很紧的口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条白蛇。

后来清算地主的时候,有人要批斗姥爷,村里几个老佃户站出来替他说了话,说白脸老爷从来没坑过谁,那年土匪进村还救了全村的人。工作组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恶迹,就把他的成分从地主改成了中农,保住了他一条命。姥爷晚年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打盹,有时候忽然睁开眼,盯着院墙的方向看一会儿,然后又闭上。姥姥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看。他弥留那天下午,忽然清醒过来,眼睛盯着床尾,嘴唇动了动,说:“常山来了。”然后笑了一下,说:“他说要走了,来道个别。”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脸上还带着那点笑。

姥姥家到现在还供着常仙的牌位,红纸已经换过好几回了。我小时候问姥姥,那条白蛇后来去哪儿了。姥姥说不知道,它来的时候不用请,走的时候不用送,就是待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往香炉里插香,烟升起来,在堂屋的房梁上绕了一圈,从窗缝里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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