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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手很凉（第1页）

小时候父母忙，我平时住在爷爷家，只有周末才被我妈接回去。这种日子一直维持到我上五年级，妈妈换了岗位，终于有时间照顾我了，才把我从爷爷那儿接回来。后来学业越来越重，我看爷爷的次数从每周变成每月，有时候几个月才回去一趟。大一下学期，家里几个儿女都忙，爷爷被送进了养老院。我在外地上学，一年能见他的次数压缩到了两三次，为这事我还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他对爷爷不好。但我爸也有苦衷，工作脱不开身，几个姑伯又互相推诿，最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大二寒假，全国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闹了雪灾，交通瘫了一大片。我没买到票，被困在宿舍回不了家。整个宿舍楼就剩我一个外省人，其他人都想办法走了。那几天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白天看看书，晚上早早就躺下了。

连着两个晚上，我都梦见了爷爷。第一个梦是小时候他带我去听书，书场外面我跟几个伙伴玩弹珠，爷爷听完书出来牵我的手回家。阳光明晃晃的，照得路面发白。但我总觉得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我想问他，嘴还没张开就醒了。第二个梦是跟爷爷一起吃饭，他坐在对面喝酒，我急着出去玩，扒饭扒得很快，他让我慢点。我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像生了病。外面忽然响起救护车的声音，梦就断在那儿了。

醒来之后我心里堵得慌，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吵，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像刚跟谁吵完架。他问了问学校的情况，让我别着急，没说几句就挂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几个朋友发消息，忽然听见门口有敲门声。

我下床去开门，门外站着爷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外套，领口平整，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我印象里他这辈子都省吃俭用，很少穿新衣裳。他站在门口，身上一层薄薄的雪，在走廊灯底下泛着白。我赶紧把他让进屋，他笑盈盈地坐在另一张床上，说别忙活了，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我想去倒水，他叫住我。我坐到他对面，看他脸色比我上回回家时好了很多，颧骨上那层灰暗褪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我问他这么大的雪你是怎么过来的，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摆摆手说没啥事，就是要去个地方，顺道过来看看你。你考上大学，爷爷也没来看过你。他问了我的学习，又问生活上缺不缺东西。说到家里的事，他神情落寞了一些，但没多提，只说了几句就岔开了。他见我在学校一切都好，就站起来说要走，还得赶路。

我说这么晚了你要去哪，赶紧去拦他。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门口。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亮，要是回家了，听见谁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别往心里去。说完他就出了门。我追出去，跑得飞快，可他越走越远，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压上来，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我拼尽全力喊了一声，然后醒了。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雪还在下。我坐起来，发现宿舍门开着一道缝。我清楚记得自己睡前把门关好了。

第二天学校有个同乡，他家里人开车来接他，我搭了顺风车回去。路上开了一天，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看见家门口摆着花圈，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进了门，爷爷的照片摆在香烛纸钱中间，黑框里他抿着嘴，目光平静。我一下全明白了。我爸没说什么，给我穿上孝衣，让我去磕头。我整个人都是蒙的，磕完头坐到一边的稻草堆上，想起头天晚上爷爷来宿舍看我的情景——他站在门口，身上一层薄雪，手很凉，说顺道来看看我。他那时候已经走了，只是顺路来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出殡，来了很多亲戚。我走在前面，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话——这孩子爷爷算是白疼了，临死都没见着面。我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因为爷爷已经嘱咐过我了，那些难听的话别往心里去。我只要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让他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