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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他进不来（第1页）

那年暑假我九岁，我妈要去姥姥家送东西，临走前说你在家待着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我点头说知道了，她就拎着东西出了门。

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动画片一集接一集地放，我看得入了迷，天都快黑了也没察觉。等最后一集演完，我关了电视，我妈还没回来。我不敢出去乱跑，就在院子里踢球，一个人对着墙踢，球弹回来再接住。踢着踢着天就擦黑了，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把半个院子都盖住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墙根底下拨弄什么。

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咚咚咚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循声看过去，大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抬腿往院子里迈。是舅爷，我们村的一个亲戚，论辈分我叫他舅爷。他站在门槛外面，抬腿想跨进来，可那腿像是抬不起来，每回都踢在门槛上，咚咚咚的响声就是这么来的。他的脚面踢在门槛的木楞上，弹回去，又伸过来，像一截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木头，既不缩回去，也伸不直。我喊了一声舅爷你怎么不进来呀。他没应我，还在那儿抬腿，还在踢门槛，一下一下的，像一台拧不动的旧机器还在使劲拧。

我想走过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等我快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我停住了。他浑身上下全是水，衣服贴在身上，袖口和裤脚都在往下滴，脚底下的泥地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那水还在往外渗，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洼，水里浮着几根细水草，黑绿色的，贴在泥地上微微弯着。他的脸白得像泡了很久的旧纸，嘴唇乌青，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白的膜，直直地看着前方，又像什么也没看。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又踢在门槛上，咚的一声，我转身就跑，冲进屋里把门插上，躲在窗户后面往外看。舅爷还在门口，还在抬腿，还在踢门槛，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放弃了，转身往旁边走，脚步很轻，像是没踩到地面。

我在屋里蹲了好一会儿才敢开门出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舅爷站过的地方只剩一滩水，水面上漂着几根细水草，还在慢慢打旋。我不敢再待在家里，拔腿就往姥姥家跑。

去姥姥家要经过一座小桥，桥架在一条河沟上，沟里早就干了，就下雨天存点水洼。我跑到桥头的时候看见桥上围了很多人，凑过去想看。三叔在人群里，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三叔说死人了，小孩子别看，赶紧回家去，把我往外推。我说谁死了。三叔说其舅爷骑车掉下桥摔死了，电瓶车从桥头歪下去，人摔到沟底，摔晕了，正好脸朝下趴在一个水坑里，那个水坑还没脸盆大，可偏偏就把他淹死了。

我一听舅爷，头皮就炸了。我伸着脖子往桥下看，几个人正从沟底往上抬尸体。尸体从我身边抬过去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舅爷的眼珠子突然转向我这边，灰白色的瞳孔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下，正对着我的脸。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家，把大门插死，一直等到我爸妈回来。

我把舅爷来过家门口的事跟我爸妈说了。我妈说别瞎说，人都死了，别乱讲话。我爸说舅爷死得确实突然，那个水坑就那么点大，偏偏就把他淹死了。他们说完就去舅爷家帮忙办丧事，临走前让我老实在家待着。

晚上他们回来，脸色都不太对。我听见我妈跟我爸在屋里说了一句“棺材里怎么会有水”。我追问了半天，我妈才告诉我，舅爷被抬回家以后，家里人给他换上寿衣，装进棺材。他两个儿子守灵，半夜听到棺材里有滴水声，凑近一看，棺材缝里往外渗水，滴答滴答的。哥俩把棺材盖打开，里面竟然有半棺材的水，舅爷泡在水里，脸上一副生气的样子。他们不敢动，天亮请了个先生来看。先生看了棺材一眼，说舅爷这是在申冤，不用管他，村里马上要死个人，他棺材里的水自然就消了。当天晚上，村里的吴老太太死了。舅爷棺材里的水也没了。

吴老太太死的那天晚上，有人说看见她屋里亮着灯，没人开门，灯就自己灭了。还有人说，吴老太太是被舅爷带走的。舅爷骑车从桥上过，是为了躲吴老太太才摔下去的，两个人前后脚走的。村里人都说，死了一个老头，过几天就得再走一个老太太，这是有数的。但也有人说，吴老太太是被舅爷拽走的。他去家门口找过我，是想进我家，如果那天他迈进了门槛，会怎样，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