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是个家境贫困的大学生,小时候爸妈忙着摆摊,没时间管她,晚上怕她乱跑,就讲鬼故事吓唬她。她胆子小,缩在角落里,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长大以后她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小镇,父母讲过的那些鬼故事还能随口说出几个,但她早就不信鬼神了。
那年暑假,她回老家帮父母摆摊。六七点钟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一整条街灯火通明,铁板烧得滋滋响,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往天上飘。她家摊位刚开张,第一份照例免费送。
一个背着麻袋的拾荒人在夜市里晃了很久,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出来的脚趾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塞满泥。他走到哪儿都被人赶,最后停在小玲摊前,站了很长时间。他饿得肚子咕咕叫,那声音又闷又响,旁边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小玲给他炸了一份鸡柳,用纸袋装了递过去。他接过来,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没说话,转身走到街角的垃圾桶旁边,蹲下来埋头吃,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玲说,她当时倒不是可怜他,就是怕影响生意,黄金时段要是站着这么一个人,谁也不会上前。
生意红火,小玲忙着把鸡肉切成条,裹上面粉,下油锅炸,很快翻出金黄的鸡柳,用漏勺捞起来,撒上孜然辣椒装进纸袋。前面的顾客刚伸手接过去,忽然尖叫一声跑了。小玲抬头一看,一只满是纹身的胳膊横在她面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脏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盘龙,用手抓着她摊位的铁架子,目露凶光地打量她。那眼神飘忽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钱包上。这人叫黑虎,是这一带没人敢惹的地头蛇。
小玲当时年少气盛,没给钱,张口就问:“你想干什么?”
黑虎叼着烟屁股,歪着嘴说:“收保护费,这条街的规矩。”
小玲脑子一热,顶了一句:“我不交。”
黑虎一把掀翻了她的摊子,滚烫的油溅了她一身,胳膊上立刻起了几片红泡。小玲疼得直抽气,抄起切鸡肉的刀就要冲上去。隔壁卖烤肠的李大妈吓坏了,扑过来一把抱住她,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让她拿刀的手动弹不得。
小玲喊:“大妈你放开我!”
李大妈不松手,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傻丫头,你打了她,你爸妈怎么办?”
黑虎趁机狠狠揍了小玲几拳,打得她鼻青脸肿,血从嘴角往下淌。她回头想骂,李大妈还是不松手,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
黑虎又踹了她几脚,抢走了她家的钱包。隔壁摆摊的人好像见惯了,都主动拿钱出来“孝敬”,五块十块地塞进黑虎手里。黑虎装满了口袋,得意洋洋地走了。
他在夜市上又转了一圈,买了瓶酒,吃了不少东西,打着饱嗝,一边数钱一边笑。折返回来时又路过小玲的摊子,见她趴在地上,没人敢扶,连李大妈都躲得远远的。黑虎得意极了,走过去又狠狠踢了她一脚。
小玲疼得使劲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把黑虎激怒了。他蹲下捡起那把切鸡肉的刀,小玲眼神里全是惊恐,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黑虎拿着刀追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装腔作势还是真动了杀念。可没跑几步,黑虎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捂着肚子,转身朝垃圾箱那边跑过去,扶着垃圾箱边缘,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他吐得整个人都在抖,酒和没嚼烂的肉从嘴里涌出来,酸臭味飘出去老远。
那是一个老式蓝皮垃圾箱,很大,里面装了半箱垃圾,苍蝇在上面嗡嗡飞。周围摆摊的人怕惹事,都在迅速收摊。小玲喘着粗气也想跑,但接下来她看见了让她一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那个一直坐在垃圾箱底下的拾荒人,扔掉手里的空袋子,轻轻站了起来。他看了小玲一眼,那双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眼白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血膜。他解下背上的麻袋,悄无声息地走到黑虎身后,把袋子套在他头上,动作又稳又准。然后他伸出干瘦如骷髅的手掌,狠狠掐在黑虎的脖子上。
黑虎毫无防备,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拼命向后蹬腿,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蹬到的全是空气。小玲完全吓傻了,双腿像灌了铅,不敢转身跑,也不敢往前走。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那一分钟的。
黑虎那硕大的身躯晃了几下,倒在垃圾箱边缘。拾荒人拿过那把刀,收进自己衣服里,轻轻一推,黑虎整个人跌进了垃圾箱,身体砸在垃圾上发出一声闷响。
做完这一切,拾荒人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他经过小玲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小玲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潮湿的土混着烧过的纸灰。他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的血红还没退干净。
小玲说,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嘴比脑子快,她听见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你……你是什么人?”
拾荒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是垃圾。”
然后他走了,背着那个空麻袋,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黑虎的尸体被人翻出来,麻袋口扎得死死的,打开以后发现他满头满嘴都是呕吐物。经过检查,死因是被自己的呕吐物窒息而死,尽管他脖子上有两个无法解释的黑手印,像是被什么干瘦的手指掐出来的。
小玲说,她相信医学不会说谎,可她也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从那以后,摆摊的人对黑虎这个名字讳莫如深,谁也不敢说出那天的真相,包括小玲自己。只是以后再见到拾荒人,她说她一定会伸一把手,哪怕只是给一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