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末秋初,阿成在医院实习,考研也到了冲刺阶段。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那天傍晚从科室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给父亲拨了个电话,本想问问家里近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父亲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外公走了,上个月的事。”
阿成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动。他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外公最疼他。他问怎么走的,父亲说肺癌晚期,家里人一直瞒着他,怕耽误他复习。一个多月前病情突然加重,送到医院,医生摇头说没救了,家里人连夜把外公送回了老家。
阿成问:“外婆呢?”
父亲说:“你妈和你弟在老家陪着,我不放心你外婆一个人。”
“小姨她们不是轮着陪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父亲压低了声音:“她们不敢在老家待。你外公还没走。”
阿成心里一紧。父亲接着说,外公回去之后一直吊着一口气,时清醒时迷糊,有时候睁着眼看房梁,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又含含糊糊喊几个孩子的名字。家里人按当地规矩,请了阴阳先生来看。先生说得找个小孩子问问,不过七岁的孩子天眼没闭,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家里人急了,把阿成的小弟拉了过来。那孩子才三岁多,扎着两个小辫,说话还含含糊糊的,走路晃晃悠悠。大舅蹲下来,两只手按住小弟的肩膀,轻声问他:“爷爷还有多久?”
小弟什么都没说,伸出了三根手指。
大人们面面相觑,以为他想吃糖。外婆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他不要,还是举着那三根手指。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外公猛咳了一阵,从嘴里涌出一口血,暗红色的,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大舅脸色刷地白了:“孩子是说,吐三次血,你外公就该走了。”
后来果然,外公吐完第三次血,咽了气。
按照当地规矩,人死后要在院子里停放七天,亲戚们轮着来烧纸,送最后一程。怪事就出在这七天里。
那天晚上,堂屋的门敞着,屋外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垂得纹丝不动。可堂屋里忽然刮起一阵风,呜呜地转着圈,把灵前的纸灰卷起来,在屋子里打旋,把挂在墙上的白布吹得鼓起来,又缩回去。那风不往外走,就在屋子里转,一圈,两圈,转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停下来。所有人都吓得不轻,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有老人说,这是亡人回来看家了,别怕。
阿成的妈妈心里发毛,又把小弟拉过来,蹲下来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小弟环视了一圈堂屋,目光扫过灵床、供桌、白布,最后指着灵堂里那个骨灰盒说:“外公钻进去了。”
大人们脸色全变了。那骨灰盒是准备火化后装骨灰用的,空着搁在灵桌上,盒盖半掩着。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连死是什么都不懂,怎么会指着骨灰盒说外公钻进去了?
从那以后,家里人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也不敢哭。因为小弟说,每次有人烧纸哭灵的时候,外公就从堂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领口敞着,像生前一样。等烧完纸,他又钻回去。阿成的妈妈和大姨胆子小,吓得晚上连堂屋都不敢进,烧纸也躲着。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舅,也憋着不敢出声,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却比平时小了一半。
七天终于过完,到了出殡的日子。抬棺材的是村里几个壮汉,平时抬几百斤的粮食都不带喘的,杠子往肩上一搁,步子稳当得很。可那天八个人抬那口棺材,愣是抬不动。棺材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八个人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杠子压得肩膀往下塌,棺材就是纹丝不动。
阴阳先生走过来,绕着棺材转了一圈,说:“你外公不想走,坐在棺材上呢。他舍不得你们。”
家里人是想留他,可人鬼殊途,再不舍也得送走。阴阳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把五谷杂粮,小米、高粱、黄豆、玉米、荞麦,掺在一起,在门口撒了一条线,说:“人死后断了五谷杂粮,就进不了活人的宅子了。你们别怕。”撒完粮,他拍了拍手,让八个人再抬。这回棺材轻了,八个人抬起来,一路抬上了山。
安葬完外公,大家都累坏了,回到老屋倒头就睡。半夜,小妹忽然醒了。她那年才五岁,外公生前最疼她,走哪儿都带着,兜里永远揣着两颗糖,一颗给小妹,一颗留着自己舍不得吃。小妹说,她感觉有人从外面走到窗户边,想进来,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不来。那人用力在窗框上砸了两下,咚咚,闷闷的,像拳头砸在木头上。
全家人都被惊醒。开灯一看,凌晨两点,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可那两声闷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外一个模糊的影子飘了出去,灰色的,贴着墙根,一晃就没了。外公就是凌晨两点走的。
那之后,家里人又回去过几趟,再没遇到什么怪事。外婆说是因为阿成阳气重,那些东西不敢近身。可阿成自己知道,是因为外公走了。他问过小弟,小弟说:“好久没见过外公了。”
阿成考完研,回家那天先去了一趟外公的坟前。坟头新土还没长草,墓碑上刻着外公的名字,漆是新刷的,红得扎眼。他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掏出来,划了根火柴,蹲在坟前烧了。纸灰飘起来,风一吹就散了。他蹲在那儿说:“外公,我考上了。”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身后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