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枫的办公室很大,四十二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办公,一排排格子间密密麻麻,走路都得侧着身子。同事们管这叫大教室。那天早上八点,吴枫照常刷卡进门,发现所有人都低着头坐在座位上,没人敲键盘,没人聊天,连平时最爱嗑瓜子的小孙都没动。整个屋子静得只剩头顶灯管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他走到自己位子上,看见对面的赵科长正偷偷抹眼泪,手指头在眼角蹭来蹭去。吴枫凑过去问怎么了。赵科长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说:“老王死了。昨晚两点多,心脏病突发,家里就他一个人,等媳妇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吴枫愣住了。老王四十二岁,办公室里的老好人,谁电脑坏了他修,谁加班他陪着叫外卖,上礼拜还帮吴枫搬过一整箱资料。他回到座位上,掏出手绢擦眼泪。一抬头,看见老王就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穿着那件有点旧的灰西装,领口磨得起毛,袖口也起了球。手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白瓷杯盖上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的铁色。他正翻着报纸,翻一页,停一停,跟平时一模一样。
吴枫推了推赵科长,压低声音说:“你看,老王不是在那儿吗?”
赵科长擦了擦眼泪,往那边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吴枫,你别吓唬我,那儿哪有人?”
吴枫又转头去问旁边的小孙。小孙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吴枫,说:“枫哥,大清早的别开这种玩笑。”
吴枫壮着胆子走过去,站在老王身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王抬起头,两个鼻孔里淌着暗红色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报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张嘴叫了一声:“吴枫。”
吴枫像被雷劈了一样,转身就跑,椅子撞翻了也不管,冲出办公室,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
七天之后他回来上班,站在门口先往老王的座位看了一眼。座位空着,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个缺了口的杯子都不见了。他松了口气,走进办公室,看见新来的实习生小陆正弯着腰拖地,拖把拧得不干,地砖上全是水印子。
吴枫问:“怎么你拖地?李大姐呢?”
小陆直起腰,手攥着拖把杆,表情不太自然:“李大姐三天前出车祸走了,您不知道吗?”
吴枫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一个星期没来,刚来就听到这种事。他走到座位上放下包,转身往外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看见走廊那头,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妇人正提着一大袋垃圾往外走,身形佝偻,步子很慢,垃圾袋在地上拖出一小片水渍。
“李大姐。”吴枫喊了一声。那个背影没有回头,提着垃圾袋拐过走廊拐角就不见了。
从那天起,吴枫变了。他不笑,不说话,整天闷着头坐在位子上,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支出来。别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漆黑的午夜,吴枫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拐进一条窄胡同,路灯昏黄,路面凹凸不平,平时他一个人不敢走,那天借着酒劲一头钻了进去。胡同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泡在风里晃,光晕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砖缝像一张张裂开的嘴。
前面有个人弯着腰在扫地上的尘土,扫帚蹭在水泥面上沙沙响。吴枫眯着眼走过去,嘴里嘟囔着大半夜扫什么马路。走到那人跟前,一把尘土扬在他鞋面上。那人抬起头,叫了一声:“小吴啊。”
是李大姐。脸上灰白灰白的,两个眼眶黑洞洞的,没有眼珠,颧骨上的皮肉干瘪地贴着骨头。吴枫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胡同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门就钻了进去,喘着粗气说:“快走。”
车开了,他低下头,心还在怦怦跳。等他再抬头看窗外,外面是一片荒地,几座土包散落在枯草丛里。市郊的坟地。他猛地去看后视镜,李大姐的脸正贴在镜面上,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他,嘴角慢慢往上咧。车门被一脚踹开,吴枫滚了下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坑里,周围是翻开的黄土,土壁上还渗着水珠。老王蹲在他面前,鼻子里还在淌血,灰西装前襟全是暗红色的印子,领口被血浸透贴在脖子上。老王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冰凉,指节粗大,掐得他喉结生疼。老王说:“前年我和李大姐从财务室保险柜拿了十万块钱,这事你还记得吧?”
吴枫想喊,喉咙被掐得发不出声音。老王的手越收越紧,嘴角咧开一个笑,牙缝里全是黑泥:“那钱你也有份,你拿了三万。我们死了,你也别想活。”
吴枫最后看见的,是老王身后站着李大姐,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提着那个永远也装不满的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