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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鬼堂（第1页）

东北古时候有种说法叫“三出”：领仙通灵的叫出马，道家出令的叫出道，阴阳先生叫出黑。出马领仙的人多半是因为祖上缘分和个人命格，身上带着仙家，一辈子多灾多难，可也有常人没有的本事。我们那儿有个出马仙，姓沈，按辈分我叫他沈叔。沈叔五十来岁，瘦长脸，眼皮总是耷拉着，像没睡醒，可那双眼缝里透出来的光又冷又利。他爱喝酒，爱抽旱烟，身上总揣着个小酒壶，走哪儿喝哪儿。谁家撞邪、闹鬼、丢魂，都找他，他去了通常就能化解。

有一年隆冬，天擦黑得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村里有个叫大强的，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平时靠杀猪杀狗为生，也干过不少缺德事。那天他灌了不少白酒，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往家走。他没注意，道路两边是一座挨一座的荒坟，坟头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纸幡东倒西歪地插在土里，有些已经烂得只剩半截竹签。走着走着，他感觉背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越走越沉，像背了几百斤粮食，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喘气像拉风箱。

他吓得酒醒了一半，不敢回头，只顾着往有灯火的地方跑。跑到村口，正好碰见沈叔站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烟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映着沈叔那张瘦脸。沈叔眯眼一瞧大强那副样子，掐灭烟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黄，出来。”屋里蹿出两条大黄狗，毛色油亮，耳朵竖着，冲到门口就冲着大强身后狂吠。大强脸色青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沈叔蹲下来，拿烟锅子敲了敲他的脑门，说：“你后背上趴着一头狼，浑身的皮都被剥了，只剩红彤彤的骨肉，正咬着你后脖颈呢。你再走两步不回头，它就得咬断你脖子。”大强脸都白了。原来几天前他刚杀了一头母狼，剥皮卖钱，狼魂缠住他，一路诱导他回头。沈叔说完，去坟地烧了几张纸，这事才算过去。大强后来再不敢杀狼，连狗肉摊子都收了。

沈叔身上带着黄仙，喜欢喝酒吃鸡。每隔几天就有人送他一只烧鸡，他撕着吃，酒壶不离手。有一天他去村头小超市买酒，刚走到门口，听见几个妇女在货架后面叽叽喳喳。其中一个压低嗓子说：“你听说了没？铁柱家媳妇这几天不对劲，半夜老是哭，还念叨她爸妈的名字，铁柱都吓跑了。”另一个说：“她家那房子不是建在棺材地上吗？老辈人说过不能住人。”沈叔一听不对，酒也不买了，扭头就往铁柱家走。

到了那儿，铁柱满头是血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一道大口子往外翻着肉。沈叔一口酒喷在他脸上，铁柱醒了，捂着头说他媳妇中邪了。沈叔在屋里走了几步，一脚踹开仓房门，这一看把他都惊到了——铁柱媳妇竟然在家里立了一个鬼堂。堂上供着两块木牌，牌位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前面摆着香炉和供果，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沈叔看屋子坐落的位置，问铁柱：“你家这房子是不是建在棺材地上？”铁柱点头，说以前这地方是块坟地，一家人住进来之后，长辈都陆续去世了。沈叔叹气，说这虽然是块阴地，但你媳妇无福消受，所以才家破人亡。

进了房间，发现铁柱媳妇被鬼仙上身了，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嘴里念念有词。沈叔问来处，原来是她死去的爸妈。因为他们是自杀，没法投胎，死后只能进枉死城。女儿思念父母，设了鬼堂，结果被父母附了上来。沈叔问他们为什么要折磨女儿，鬼闭口不言。沈叔看了一圈，发现食堂里还请来了怨气更重的两只鬼，和这家还有血缘。

沈叔叮嘱铁柱家，今晚三更三步一叩首，到胡三太爷庙请她出面，来清理堂口的散鬼。沈叔打了个喷嚏，弄断了三根香，命相不能是阴风四起，乌云蔽日，鬼哭不停。那两只鬼抓着铁柱媳妇打斗，沈叔了解到，这两只鬼就是死去的大舅和他老婆，因为当年父亲执意要建鬼宅，造成了他们的死。沈叔帮忙超度亡魂，这才风云平息。

后来政府搞新农村建设，要在村里建大桥。沈叔听说后赶来劝村长，说这个地方不能建，否则会出很多事。村长叼着烟，斜着眼看他，说：“沈半仙，你那一套现在不兴了，政府工程你懂不懂？”沈叔站在村口，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只说了一句：“该说的我说了，你们好自为之。”最终，村长儿子和儿媳妇结婚当天命丧黄泉。头七那天，村长做了一个梦，儿子跟儿媳站在炕边，要求把婚礼办完。沈叔说，横死之人成了冤魂，要烧掉肉身才能解脱。最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又给村长办了一场冥婚，把死人没完成的心愿补上。我同学的同学还小的时候，跟着父母来村长家喝喜酒，据说两个纸人坐在席上，两两相望，眼神活灵活现，诡异得很。

小时候常听人说，十岁之前的小孩在地窖里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年春天，沈叔到村里查档案，碰到王家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大家都觉得王老头大限已到，可能活不过当晚十二点。可第二天王老头没死，精神很好，还在树下下棋。沈叔觉得奇怪，这老头有接受的本领，竟然能逃过死亡。可就在当天晚上，只有几岁的同学突然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脸色发紫。一家人慌张害怕，哭声一片。

沈叔当时正在喝酒，酒杯掉在地上，在杯子裂痕里见到了一张鬼脸。同学父母敲门说孩子不行了。沈叔拿出一根针，扎在同学大拇指上，同学安静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了。原来有鬼附在同学身上。鬼回忆说，同学在地窖里听见了阴差交付给自己的鬼话，也就是王老头的死期时间。鬼想借个替身去投胎，却被躲在地窖的同学听到了。当时鬼和同学约定不能说出去，但孩子藏不住事，给说了出来，这就等于违背了鬼约，所以必须死。沈叔急忙让家人按照同学的身高压了一个纸人，又连夜拿着灯笼去叫魂，这才骗了恶鬼，把同学招了回来。

这位同学很感谢沈叔，平时过年过节都去看他。据说沈叔后来不再出来了，一辈子孤苦。用沈叔自己的话说，就是泄露了太多天机，折了寿。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只黄鼠狼从他屋里蹿出来，跳过院墙，消失在雪地里。沈叔的屋里，酒壶还放在桌上，酒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