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村在河南焦作沁阳的郊外,藏在深山老林里,从明朝就有了。房子是明清时候的样式,青砖灰瓦,沿着山谷由上而下排开,挤得密密麻麻。明明有平坦宽敞的地方,村里人偏不去建,全挤在一块儿。这村子在阴阳学说里叫“封门”,东南九十度,是最吉祥的方位。可这风水好是好,养人也养鬼。
村里最后一户人家是1981年搬走的,政府组织迁移,从此封门村就成了无人村。可早在人还没搬走的时候,这村子就不太平。
村中间有一间正南北朝向的房子,跟周围所有的房子都不挨着。那房子不大,门板歪着,窗户纸早就烂没了,风一吹就哗哗响。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在正中间摆着一把太师椅。清朝的样式,椅背雕着花,扶手磨得发亮,椅面上落了一层灰,可就是没人敢碰。据说凡是坐过那把椅子的人,不出几天就会无缘无故地死掉。村里人谁也不敢进去,可也没人敢把它砸了,就那么空着,一年一年搁在那儿。
后来封门村在河南境内出了名,风景好,建筑古,陆续有户外爱好者来探秘。有三个年轻人慕名而来,两男一女,二十出头,背着登山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男的叫阿强和阿辉,女的叫小雅。阿强长得壮实,胳膊上全是肌肉,走路带风,胆子大得很。小雅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眼睛圆圆的,看什么都好奇,可胆子也小。阿辉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一路上都在拍照,嘴里念叨着这地方真出片。
三个人从郑州坐了大半天车,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才摸到村口。进村那天,正赶上村里一户人家办丧事。一家三口,头天夜里莫名其妙死了,死因不明。村里人说是煤气中毒,可有人私下说,那家人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按照村里的习俗,人死后要把生前用过的枕套放在路中间,让死者认得回家的路。
阿强走在最前面,看见路中间搁着一个花布枕套,脏兮兮的,沾着泥,边上还压着一片枯叶。他嫌碍事,抬脚就踢到路边草丛里去了。
“你踢它干嘛?”小雅在后面问,声音细细的。
“挡路。”阿强头也没回。
小雅蹲下来看了看那枕套,说:“这地方的东西,还是别乱动。”
阿辉在后面举着相机拍了几张,说:“别那么迷信,一个枕套而已。”
他们找到村支书,村支书姓赵,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听说他们是从城里来的,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说:“没地方住,就住那边吧,刚空出来的。”
他指的是刚死了人的那户人家。屋里的景象让三个人都愣住了。墙上挂着死者的黑白相片,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小男孩,三个人都板着脸,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炕上的被褥卷着,像有人刚起来。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
小雅站在门口没动,搓着胳膊说:“要不换个地方?”
阿辉放下相机,咽了口唾沫:“这……确实有点瘆人。”
阿强已经把包扔上炕了,一屁股坐上去,说:“别那么娇气,凑合一晚。”
三个人硬着头皮住了进去。睡到半夜,院子里忽然传出一个小孩的声音,一声一声喊“妈妈”。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飘,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从井边传来的,又像从房顶上飘下来的。小雅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阿强攥着拳头没吭声,可后背上全是汗。阿辉的牙在打颤,嗒嗒嗒响,他用被子捂住嘴,不敢出声。紧接着,阿强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睁不开眼,喊不出声,手脚都动不了。他拼命想动,手指头却像被钉住了。
第二天起来,三个人脸色都不好。小雅说听见小孩哭了,阿辉说我也听见了。阿强没说话,后背上全是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们收拾了东西想走,可天又下起雨来,山路滑得走不了。村支书说再住一晚吧,明天雨停了再走。
第二夜更吓人。阿辉半夜起来上厕所,厕所在院子角落,他打着手电筒走过去。经过院子中间那口井时,手电筒的光扫到井边,他看见一个女人蹲在井沿上洗澡。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她的背,皮肤白得像纸,头发长长地披散着搭在肩上。她舀起一瓢水,从肩头慢慢淋下去,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滚。
阿辉看呆了,手电筒垂下来,光柱照着地面。那女人慢慢转过头来。一张脸惨白,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咧出一个笑。
阿辉没喊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手电筒摔出去老远。等他再抬头,井边什么也没有。他连滚带爬回到屋里,把阿强和小雅摇醒。三个人缩在炕角,一夜没敢合眼。
天亮以后,三个人全发起高烧,躺在炕上下不来。村支书来看了一趟,摇摇头走了。村里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拄着拐棍过来,九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他看了看三个人的脸色,问:“你们进村的时候,路上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三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想了半天,小雅先想起来:“阿强踢了一个枕套。”
老人脸色一变,让村支书带着三个年轻人去前几天死的那一家三口坟前。老人自己从家里拿来香烛纸钱,又让村支书杀了一只鸡。三个年轻人跪在坟前,磕了头,烧了纸,说了道歉的话。老人嘴里念念有词,把鸡血洒在坟头四周,又绕着坟走了三圈。
做完这些,三个人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烧就退了,噩梦也停了。
老人后来跟村支书说,这个村子风水好,位置在“封门”,养人,可也养鬼。加上村里世代有个规矩,人死了不离村,就近埋在附近,方便死者回家。村口那两棵老榆树就是用来压鬼的,可年头久了,树老了,鬼多了,压不住了。
那批人搬走之后,封门村彻底空了。可来探秘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看见那把太师椅还在屋里摆着,椅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可椅面上有一块地方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刚刚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