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王爷爷,住村头那间老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下雨天会漏水,他就拿盆接着,接满了再倒掉。他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三个女儿嫁到了邻村。王爷爷一个人过日子,人好,见谁都笑呵呵的。我们小时候在村口玩,他总从兜里掏几颗水果糖出来分,糖纸都攥得皱巴巴的,可糖还是甜的。他身体硬朗,七十多了还能挑水劈柴,院子里码的柴垛整整齐齐,够烧一冬天。劈柴的时候他爱哼几句老戏,调子跑得没边,可他自个儿哼得高兴。
三年前,王爷爷突然得了一场大病。送去镇上医院,抽血、拍片子、做检查,折腾了好几天,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人一天比一天瘦,眼窝陷下去,颧骨支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旧纸。后来干脆昏迷不醒,躺在炕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胡话。有时候喊他老伴的名字,有时候叫几个儿女的小名,听得人心里发酸。大儿子守在炕边,听见他爹喊他小名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把老二和三个妹妹都叫到跟前。几个人坐在堂屋里,灯也没开,就着炕上那点油灯的光,眼睛都红红的。大儿子擦了把脸,说:“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接下来怎么办,都说句话。”
二儿子闷声抽了根烟,掐灭了说:“还能怎么办,早点准备东西吧,别到时候抓瞎。”
三个女儿只顾着哭,大女儿抹了把眼泪,代表几个妹妹说:“大哥你拿主意吧,要出钱出力你尽管开口,让爹安安心心上路。”
王爷爷的五个儿女感情好,从来没为钱红过脸。大儿子就张罗着给老人准备后事。棺材、寿衣、花圈、纸活,一样一样办。别的好说,唯独棺材费手脚。棺材又叫寿材,不能直接叫棺材,得叫寿材。大儿子请人上山砍了树,拉回来自己做。他不会做,请了村里老木匠来帮忙,自己在旁边打下手。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里翻出来,落在地上,满屋子木头的香味。三个女儿赶做寿衣,一针一线缝得仔细,领口袖口都拿熨斗熨得平平整整,要让老人干干净净地走。
两天工夫,寿材做好了。村里会做寿材的没几个,老木匠手艺不错,基本一次就成了。寿衣也做好了,按王爷爷的身量裁的,谁还能比女儿更了解自己爹的身量。
那天下午,大儿子叫了几个人帮忙,把棺材盖合上试一下,看看严不严实。三个女儿在屋里照顾王爷爷,听见外面合盖的声响,都探头往外看。就在棺材盖合上的一刹那,炕上昏迷了好几天的王爷爷忽然动了。
他睁开眼,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哑着嗓子说:“大丫头,我饿了,想吃面汤。”
三个女儿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王爷爷正看着她们,眼睛里有光,嘴唇也不再干裂发白。大女儿扑过去,又惊又喜:“爸,你醒了?”
王爷爷说:“饿了,想吃面汤。”
大女儿赶紧跑出去烧火做面汤。王爷爷咕噜咕噜吃了一碗,吃完又躺下歇了。虽然人醒了,可所有人心里都凉了半截——这怕是回光返照。那天晚上谁也没睡,都守在王爷爷屋里,停尸床都打好了,就搁在炕对面。
可第二天,王爷爷又醒了。自己下炕上了厕所,早饭吃了不少,脸色也好了,身上那些病症全没了。王爷爷好了,全家人都高兴。可高兴完了,看着厢房里那口做好的寿材,又开始发愁。家里放口棺材,不吉利。
大儿子想把寿材卖了,王爷爷死活不同意,瞪着眼说:“这是我的东西,早晚用得上,卖什么卖。”
村里其他老人也说不兴卖寿材的。大儿子没办法,只好把棺材抬进厢房搁着。这一搁就是三年。王爷爷身体一直不错,那口寿材就那么在厢房里放着,落了厚厚一层灰,蜘蛛在棺盖上结了网,网丝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粘着几只干了的飞虫。
那年五月,王爷爷去二女儿家串门,住了两天。村里有户人家盖房子,上梁的时候梁没放稳,掉下来砸死了一个人。那人死得惨,上半身几乎压扁了,停尸床放不下,只能装棺材里。可事出突然,上哪找现成的棺材去。有人想起来,老王家厢房里不是搁着一口寿材吗,老王头身体好了,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先借来用用。
死者家属跑到王家,大儿子一听,心想那口棺材搁在厢房里碍眼好几年了,早想处理掉,现在有人要用,正好。他痛痛快快答应了,让人把寿材抬走了。
当天晚上,王爷爷突然从二女儿家回来了。二女婿骑着摩托送他回来的,大儿子很诧异,问怎么了。二女婿说,王爷爷下午突然坐立不安,非闹着回家,劝都劝不住,脸都白了,手一直在抖。大儿子和二女婿在院子里说话,王爷爷自己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很难看,盯着大儿子问:“厢房里那口寿材呢?”
大儿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父亲一回来就问这个,随口说:“村里有人盖房子砸死了,急着用棺材,咱那口闲着也是闲着,先借出去了。”
王爷爷听完,脸色一下子灰了。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命啊,一切都是命啊。”说完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大儿子吓坏了,赶紧把老父亲抱上炕,叫大夫来。可这一次王爷爷病来如山倒,没撑到天亮就走了。
后来我听村里一个老人说起这事,老人说,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借,唯独寿材不能借。当棺盖合上的那一刻,阴间那边就以为这人已经走了,把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了。他要是以后真死了,这事就算了。可他要是把寿材借给了别人,阴间那边就知道他还没死,名字又被勾了回来,加倍罚他。王爷爷那口寿材借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命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