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座祠堂,祠堂里供着一位老人,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老爷子。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世道乱得很。周老爷子九十九岁那年冬天,没熬过去,走了。
他生前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谁家婚丧嫁娶,都请他主持。村里那条青石板路是他用半辈子攒下的钱铺的,河边那道石墙是他一块一块垒起来的。他自己种菜,留一点自己吃,剩下的全分给乡亲。村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递烟。他去世那天,正赶上一场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像是老天爷也在给他送行。
村里人商量,要给他大办白事,费用大家凑,让他走得风光,牌位进祠堂,受后人香火。这在当时是最大的荣耀。灵堂搭在周家院子里,白布挂满了墙,香烛纸钱堆得像小山。全村人都来磕头,一批接一批,从早到晚没断过。到了傍晚,大家吃过酒席各自回家,只留几个亲近的人在灵棚里守灵。
周老大是周老爷子的儿子,快七十岁了,背驼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他一边烧纸一边念叨:“爹,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全村老少爷们都给您送钱了,想吃啥买啥,想穿啥穿啥。”说着说着,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擦了又擦。几个孙子辈的孩子也在旁边,低声抽泣,往火盆里扔纸钱。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灵棚的白布上,拉得老长。
又过了一个时辰,周老大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进火盆里。他吩咐孩子们继续烧纸,自己回屋歇会儿。几个孩子不说话,闷头烧纸。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纸钱翻动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
忽然,灵棚外那棵大杨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在夜里格外刺耳。几个孩子抬头看,黑漆漆的树枝上什么也没有。就在这时,棺材里传出一声沉重的叹气。那声音很清晰,像有人躺在棺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闷响。
灵棚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孩子们瞪大了眼,盯着棺材。火盆里的火苗突然矮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一个叹气声传出来。这次声音更大,更近,像是从棺材板缝里往外渗出来的。有个胆小的孩子腿一软,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诈尸了!诈尸了!”
周老大在屋里被惊醒,一听诈尸,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到了院子里,几个孩子脸色煞白,指着棺材说不出完整的话。周老大走近棺材,仔细看了看,棺材盖合得好好的,没什么异常。他骂那几个孩子:“瞎咋呼什么?没事也让你们吓出事来。”说完捡起地上的纸钱,又烧了两张。
刚烧完,棺材里又传出一声叹息。这一次,周老大也愣住了。他活了近七十岁,丧事经历了不少,从没碰上这种事。他心里发毛,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可又怕传出去让人说闲话,说周老爷子死了还作妖。他来不及多想,把手里的纸钱一扔,跪在棺材前面,一边磕头一边说:“爹,我知道您不容易,年轻时候没少受罪,老了该享福了,可寿命到了,谁也拦不住。您看,孩子们都在这儿,您别吓他们。”
说完,他继续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也不知道是这话起了作用,还是大家都听岔了,那叹息声没有再出现。周老大又守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就在灵棚旁边找了把椅子,靠着椅背打盹。
刚一闭眼,他就看见周老爷子站在面前。周老爷子穿着那件下葬时的深灰棉袄,脸色比生前还精神些,看着他,说:“老大,我这一辈子没给多少人恩惠,今天乡亲们都来送我,我很感激。你替我跟乡亲们说声谢谢。这恩我无以为报,将来乡亲们谁家有个灾有个难,你一定得帮忙。”说完转身要走。周老大想拉住他,问爹你去哪儿,手一伸,醒了。原来是个梦。他知道,这是爹托梦,让他替他还乡亲们的恩。
出殡那天,天阴着,风刮得紧。村里选了十个最精壮的汉子抬棺材。送行队伍很长,纸人纸马、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前头吹唢呐的开路,后面跟着全村老小。走到祖坟入口的时候,怪事出现了。那十个汉子突然觉得棺材发沉,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前面一停,后面送行的队伍也停了。
亲属们跪下来磕头,说家里已经安顿好了,让老爷子入土为安。可不管怎么磕头,怎么央求,那十个汉子就是抬不动。领头的汉子姓赵,三十来岁,一膀子力气,平时扛两袋粮食都不喘,这会儿压得脸通红,膝盖打弯,嘴里骂骂咧咧:“这棺材怎么跟生了根似的。”眼看就要错过最佳入土时辰,村长急眼了,一把拉住周老大:“你爹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啥?交代啥了?”
周老大这才想起昨晚的梦。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棺材哭喊:“爹,您放心,您昨晚托的梦我记着了。以后村里谁家有困难,我绝对帮忙,子子孙孙都遵守这条规矩,您老就放心走吧。”
话音刚落,那十个汉子忽然觉得肩膀一轻,棺材抬得动了。他们赶在时辰内把周老爷子入了葬。刚把坟头垒好,一场大雪不期而至,纷纷扬扬落下来,把坟头、纸幡、送行的人全笼在一片白里。村里老人都说,周老爷子功德大,连老天爷都为他哭泣。
从那以后,村里谁家有个困难,别人家的子孙真的都会去帮忙,从来不要一分钱。实在推辞不掉,就在那家吃顿便饭。这个规矩一直流传下来。周家的后人越来越兴旺,个个有出息,最牛的一个据说去了省里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