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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在梨香院住下后,薛姨妈与其女宝钗除了陪伴王夫人外,也常来贾母院中陪着贾母打牌说话,薛家生意做得大,薛父在时,四处行商,见识颇多,宝钗本就比姐妹们大上几岁,又被那样的父亲悉心培养过,自然更加端方谦和,教导起弟弟妹妹来,有时比李纨这个寡居的长嫂还言之有据。
贾母听见宝钗教黛玉女儿家还是要以纺织女红为要,轻笑了一声:“不怕姨太太笑话,我们家的这些个女孩子,本来整天在家除了上上学,就是陪我老婆子瞎玩逗趣,如今还是薛大姑娘过来,才领着她们姊妹们开始做正事。”
薛姨妈琢磨不透贾母的意思,忙陪笑道:“宝丫头懂什么,不过是姐妹们坐着聊闲天罢了。”
贾母又问:“我往那头打眼一瞧,怎么两个女孩子,花朵一样的容色,竟都穿得那样素净。玉儿是给她母亲守孝,薛姑娘不是出了孝么?怎么也什么都不戴,倘若外头来人一看,还以为她姨母管起家来小气,给自己家的姑娘媳妇穿金戴银,却不舍得给客居的表小姐打扮呢,她若是来京里匆忙,没来得及置办,只管同她姨母说,可千万别委屈了女孩儿。”
薛姨妈忙道:“老太太有所不知,宝丫头与别的女孩儿不同,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她父亲在时,衣裳首饰给她置办了几大箱子,是她自己说,这些富丽闲妆小时候瞧着新奇,如今只觉得没意思,索性收起来干净。”
贾母摇头叹息道:“终归她们年轻女儿家,还是要打扮些才好。”不过宝钗毕竟不是她们家的女孩子,她说了两句,见薛姨妈一副劝不动的样子,便也道:“罢了,她们小姑娘家,有点自己的脾气才好,否则若成了软耳朵,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反而叫人觉得她们没主意。女儿家有点性情,才让人知道在家是娇养的,不可随意欺辱呢。”
薛姨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迎春,笑道:“宝丫头倒确实有自己的主意,幸好懂事贴心,我常说,我身边有这个女儿,强过她哥哥十倍呢!”
薛蟠十七、八岁的年纪,已经为了争夺美婢当街打死人了,宝钗想比他差也难。只是嘴上再怎么说女儿强过儿子,却依旧是儿子在外挥霍无度,女儿在家俭省度日?贾母知道薛姨妈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薛蟠来,故而也不言语,等她自己说。
薛姨妈虽娇惯薛蟠,也知这个儿子其实不大拿得出手,若不是有事相求,她也不想在老太太面前提,实是没有办法。
原来贾家族大人多,贾政照管不及,薛蟠自入了京,不到一月便与贾家纨绔子弟混熟了,终日游荡优伶、吃酒赌钱,竟比从前更坏了十倍。薛蟠又没个心眼,别人捧他两句,他便更加得意,大把的银子撒下去只为听一声“薛大哥大方”,薛姨妈对儿子从不小气,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薛家虽富,却不止大房一宗,薛父在时,其他几房无不对大房恭顺有礼,但薛父一去,便露出了獠牙,竟不顾亲戚情分了,否则薛蟠在金陵地界打死个无父无母的冯渊,一出案子何必拖延那么久,还需求到京城来,贾雨村上任应天府才能了结?家产已经被其他几房剥了一层,薛家虽在户部挂了虚职,支领钱粮,但贾雨村了结冯渊案时报上薛蟠“暴病身亡”,他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去户部领皇家生意,只能仰仗从前的掌柜、伙计操办,这些人不过是看在国公府的面上勉强顺从听话,主少仆强,这些人动起心思来,薛蟠如何压得住?便是家财万贯,也只有坐山吃空的份。
故而薛姨妈苦劝薛蟠:“我的儿,家里的银两本就是你的,若你拿去自己吃、自己穿,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只是何必在外头充面子摆阔气呢?”薛蟠却道:“妈妈妇人之见,竟然糊涂了?咱们初来乍到,不同姨夫家的人打好关系,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姨夫、舅舅公事繁忙,不便插手寻常琐事,唯有贾珍兄还年轻,同我玩得来,他身上又有爵位,又是贾家的族长,旁人就是想巴结他,请他吃酒听戏都没个门路呢!妈妈偏这时候小气起来了。”
这些话不用薛蟠劝,薛姨妈也是知道的,但倘或贾珍真待薛蟠有几分亲戚情分,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那些贾氏族亲拿他当冤大头哄骗?如今他们借居荣国府,贾家自家的三个姑娘,哪怕是同样客居的林黛玉,都是至少有一名乳母、四个教引嬷嬷、两个贴身大丫头并五六个洒扫的小丫鬟的,而宝钗身边只莺儿和文杏两个,着实不像样子,可她到这地步也不舍得给女儿再买两个小丫头使唤,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大手大脚地把钱往外洒。她劝不动薛蟠,只能寄希望于贾母——贾珍到底是老太太的晚辈,老太太一句话,兴许就能让贾珍和贾家的那帮纨绔子弟收敛一二呢?
但贾母只是笑,并不接她话茬,她心里也犯怵,只能边想边说:“最初上京,也是他们父亲生前的意思,一是送宝丫头待选,再就是蟠儿年轻不知事,需要有个长辈管教着,可惜他们舅舅不在京里,我也替蟠儿发愁呢。”
黛玉正描了花样子来给贾母挑,正巧听见这话,有些讶异,王子腾是奉旨巡边去了,但王家也不止这位大老爷一个“他们舅舅”,就在薛家上京的前一天,王子胜还差人给凤姐送了两篓子野鸡崽子来呢,连她和榛儿都沾光喝到了滚烫的鲜汤,怎么薛姨妈这样说,难道只有为官做宰的王子腾才是舅舅?
贾母听出了薛姨妈的言外之意,只是不好说什么,偏过头先看着外孙女描好的花样子,挑出来两幅:“这个宝相花纹的做褂子最好,就是你们年纪轻轻的,穿这个花样显老。倒是那个缠枝纹你画得真不错,用在哪里都使得。”
黛玉便道:“那我用这个缠枝纹给老太太做条抹额吧。这宝相花纹是珠大嫂子教我画的,我也是想着做件褂子给老太太,可是刚刚和丫头们裁剪纸样,出来的样子很不像话,老太太恐怕要再等我练两年,才穿得上我做的衣裳了。”
贾母喜道:“你缝个荷包给我就好了,怎么有这样大的心气,要给我做衣裳?”又说,“慢慢来,不着急,抹额也不急,如今日头越来越短了,你好好养身子最要紧,闲来无事时做点针线打发时间也罢了,你才多大,咱们家也不强求女孩儿多用功。”
黛玉笑道:“我能有什么别的事忙?只要老太太别嫌弃就是了。”便笑着去和丹青捻线去了。
薛姨妈被这么一打岔,也察觉出了贾母不乐意提薛蟠的事,听老太太的言语,连宝钗劝黛玉的话也驳了。她生怕再提起薛蟠,连累了众人也不喜宝钗,只得按下话头,奉承起黛玉对老太太的孝心。贾母果然听了高兴:“我这外孙女,因为生得灵巧聪慧,我偏疼她几分,便有人嫉恨她,哪里知道她的好处来!不只是孝顺我,连她那个弟弟,也被她养得懂事听话,他舅舅直夸呢!”
原先贾母对这个林姑爷的庶子倒没多少心思,又不是她的敏儿生的,和黛玉比起来也不够好看聪明,性子更是倔强,还有几分得理不饶人,若不是要维系与林家的姻亲,她还真懒得搭理那个小孩子。但人最怕的就是比较,都是来借住的表少爷,薛蟠沾染了人命官司上京来,在贾家族学里胡闹,名声甚至传到了内宅来,而林榛天天早起晚归地去锦乡伯府念书,结交的都是清流名宦,连他的脾气都能解释成文人傲气了。贾母如今提起来都觉得外孙女实在是把这个弟弟养得不错,还能帮着荣国府和锦乡伯府重新走动起来了。
可巧丫鬟来报:“林大爷下了学了,来给老太太请安。”贾母笑着说了声“快请进来”,鸳鸯打帘,薛姨妈闻声看去,只见一个才到她腰高的小孩儿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月白绫绸夹棉袄,披着石青缂丝灰鼠毛披风,他个子不高,穿得又厚,瞧着像是一团毛球走进来,暖融融的,模样虽不如他姐姐俊秀,但仔细看了看,又觉得眉如青烟,眼波袅袅,还是有几分黛玉的神采的。
林榛上前来给贾母行了礼,贾母笑道:“屋里暖和,可以把你的披风脱了,别捂出了汗,到时候一吹风反受了凉。”他便应了一声,绘月忙上前来给他脱了斗篷收好。
贾母忙给他介绍薛姨妈,又问:“你先生家里是不是要开始忙过年的事了?你问过他没有,几时给你放假?”
林榛答道:“先生说,我的假也按着他封印和开印的日子来,腊月二十起便可在家温书,中间若有什么不懂的,除了那几个大日子,都可以直接去他家找他。”
薛姨妈奇道:“乖乖,那岂不是大过年的还要读书么?你这么小的一个人,倒是能吃苦。”
林榛笑道:“先生政务繁忙,过年期间更有许多庶务,都不说教书辛苦,我读书岂敢言苦?”
薛姨妈轻叹了一口气,忽然有种无力感。自进了京,她和宝钗便一直陪着荣国府的女眷说话打牌,自以为比国公府的小姐也不差什么,只是但凡比起男孩子来,她便不大好开口。
贾母笑道:“你姐姐在里头做针线呢,你去找她玩去。”
林榛道:“姐姐必定是和姐妹们在一块儿,我进去不方便,老太太赏我一杯茶喝,我坐外头等她就是了。”
贾母笑骂:“偏你最讲究!”倒是更喜欢了,忙命人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