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榛越显得规矩懂事,薛姨妈越不自在,暗自思忖,贾母一向不乐意看到儿孙们宠幸妾室的,连带着自己亲儿子的庶子贾琮、贾环等都不大亲近,怎么对女婿的庶子反而另眼相看?实在有悖常理。更何况荣国府的下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高,说起林姑娘时还能夸两句气度不凡,出手大方,“只是性子爱计较了些,不如薛姑娘宽厚友善”,但说起林大爷,就只剩下“小气刻薄”、“性情古怪”之类的了,总之不是什么好话。薛家族亲、王子腾夫妇都对薛蟠的官司避之不及,这让薛姨妈难免多心:莫不是老太君也不喜欢薛蟠,故意抬林家的小子来挤兑他们家?
可即便真是如此,她也没有办法。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哪个是好相与的?若没有贾家、王家做靠山,他们孤儿寡母的能直接被活吞了。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道:便是真不喜欢我们又如何?我们自住进来,一应吃穿用度皆走的自己的账,甚至你们家那些亲戚坑了我蟠儿多少好处走?总不能好处拿了,就扭头不认人吧?
薛姨妈想到这里,也觉得心上松快了,便问宝玉因何不见。
贾母道:“今儿个神武将军过生日,他老子领着他上冯家祝寿去了。冯家的老大也是个爱玩爱闹的,和他一向交好,还不知要闹腾到几时才肯放他回来呢。”
薛姨妈倒是听薛蟠回来吹嘘过过,贾珍介绍了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与他相识。如今听贾母的语气,对冯紫英也赞赏有加,心便放了下来,暗道,原来贾珍当真介绍京中世家贵族的正经子弟同蟠儿认识,幸亏方才没有把那话说出口,否则真让人觉得我们家小气了,便笑道:“也是老太太教得好,宝玉在外头讨人喜欢,别家才邀他去呢。”
贾母道:“正是这个理呢,咱们这样的人家,关起门来,孩子在家怎么胡闹都不要紧,但出了门,该有的礼数规矩都得知道,倘在外人面前没了礼,挨打都是轻的。”
林榛坐在她下首,闻言轻笑了一声,又问:“既然宝哥哥不在,老太太这儿饭摆得早些可好?”
贾母忙问:“你是饿了?在学堂里没吃饱不成?”
林榛摇了摇头,笑道:“功课有点多,想着早点回去写呢。”
贾母道:“你先生也是的,都腊月了,谁家不是一堆事?还给你布置功课。听玉儿说,你前几天还写到深夜?等你舅舅回来了,我同他说,年里若是遇到锦乡伯,一定要替你问问,给不给你睡觉了。”话虽如此,也是立刻让琥珀去传膳了,又留薛姨妈母女一道用饭。
薛姨妈知道荣国府的规矩,贾母日常用饭时,邢、王两位夫人要领着媳妇们在一旁侍立的,便借口宝钗要吃药,母女俩自回梨香院了。
姐妹们送宝钗出门,又回到贾母身边坐着,凤姐进门笑道:“我才发了月钱,正要去给太太回话呢,听见老太太这儿传晚膳了,就赶紧过来了。听说今天是林兄弟撒娇,想早点吃?老太太偏疼他了,往日即便是宝玉,也没有这样的。”
其实贾母对孙子孙女们都不错,提前一点用晚膳而已,无论谁提出来,她多半都会答应。只是三春姐妹和宝玉最要紧的正事就是承欢老祖宗膝下,自然不会有此请求。
邢夫人原也无事,贾母这儿早些用膳,她还能赶着天不黑回自己院子里,倒是方便了些许。倒是王夫人正和管事媳妇们商议过年请客的事,听说老太太那儿传膳了,匆匆赶来,竟比外院来的邢夫人还晚些,她赶着菜还没上齐问了熙凤月例银子发下去没有,又道:“老太太心疼孩子,只是今儿个晚膳用得这样早,你吩咐下去,把茶点和粥、小菜都备上几样,预备着老太太晚上饿了要吃。”
凤姐忙笑着应了。
这边伺候了贾母用了晚膳,王夫人、熙凤姑侄俩又回去忙着筹备年里的一应事务,水月庵的姑子们又来要年疏,正巧管银两的吴新登家的来了,便一起安排了。吴新登家的往常并不是什么爽利人,他们两口子是荣国府的银库房总领,内外的银两收支、核算都归他们管,从来都难缠得很,仗着资历,有时候甚至能治倒主子,尤其是王夫人年纪大了不爱管事,更是经常被她糊弄,今儿个却干脆得很,凤姐看了,暗自称奇,只道她必定有事。
果然,银子都发放下去了后,吴新登家的便堆着笑来求王夫人:“论理腊月里正是太太、奶奶们忙的时候,不该拿我们的一点小事来麻烦太太、奶奶们,只是家里的小子岁数到了,想着来求太太的体面。”
像赖大、吴新登这种有体面的管事,正月里在自己家摆酒请客,连老太太有时候都要赏光的,何况只是给儿子求娶个媳妇。王夫人一向慈悲,闻言便问:“这有什么,看的是哪个丫头?”吴家在荣国府里的资历、地位,不论看上谁,对那丫头不都是件好事,岂有不从之理?除非他看上的是“副小姐”大丫鬟们,不过王夫人一想,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谅吴新登家的也不敢提,姑娘们身边的丫头年纪也没有合适的,那就是自己身边的丫头?那又算什么大事,王夫人对自己身边的丫头们并不多在意,平时也不大管教,纵得她们平日里常惹姑娘们不悦,她也没精力管,只想着到了岁数打发出去便是了。如今若是吴新登家的为儿子求娶她的丫头,倒省了她许多事。
谁知吴新登家的开口,却是求林家带过来的绘月:“她家原跟我是表亲,只是跟着姑太太嫁去了林家,她来京里的时候来跟我们认亲,正巧让我家那小子见着了,便想着亲上加亲。”
王夫人思忖片刻,问:“那丫头多大了?”
吴新登家的忙道:“过了年就十五了。”
荣国府一般是把丫头们养到二十岁再放出去陪小厮,但十五岁就配人也不是没有先例……王夫人正想呢,却见凤姐冲她使眼色,便知她有话要说,当下也没应下来。果然听凤姐道:“东府上来人问,咱们家正月初几请客?可千万别重了日子,叫宾客们为难。”
王夫人问:“他们定下来没有?”
凤姐道:“还没呢,如今珍大哥还要忙祭祀的事。要我说,还是该把她们家人请到我们这儿来,一起商定好了日子才便宜。”
一时又有厨房的人和采买的人过来,吴新登家的见王夫人忙碌,只能先行告退。等她走了,凤姐才道:“这些管家婆子也是越发没成算了,拿这样的事来烦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