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道:“也是她做娘的心疼儿子。况且这也是好事,若是成了,也算咱们积了善缘。”
凤姐忙道:“太太行善积德惯了的,也不差这一桩,她们两口子能说会道的,又攒了多少家私,怎么儿子娶亲,还需要求到太太这儿来?自然是知道有不妥,才把难处甩给太太。”
王夫人忙问缘故。
凤姐道:“就先不提林兄弟如今房里平头正脸的丫头就绘月一个,日常起居、针线全靠她伺候了,就单说,绘月的父母从前是咱们家的人不假,但他们跟着林姑妈嫁去苏州,一家子的身契如今都在林家,真让吴家的小子娶回去,那她算林家的人还是我们家的人?若是转年再生个一男半女的,算谁家的?别回头传出去,倒像是我们惦记亲戚家的人口似的。”
她这么一说,王夫人也察觉出不对来。
“况且她刚刚那个话也不对,她儿子看过一眼绘月,瞧上了,人家就要嫁他么?这话当着我们的面说罢了,可千万不能让没出门的姑娘、小爷们听见,实在不像样。”凤姐又道,“她有那心思,自己备了礼去找林兄弟求去,林兄弟若是答应了,让他们来给太太磕头,一样是太太给他们的体面。若是不答应,那也是他们没趣,大年节的,太太忙正经事还忙不过来,何必掺和进奴才们的这点小事里。”
王夫人觉得有理,又道:“也是了,林家小子也是有点左性的,老太太、老爷又疼他,真惹了他不痛快,闹腾起来,反倒不好。”
凤姐冷笑道:“要我说,这些主意太大的管事、媳妇们,还真要哪天栽在谁手上,闹个没脸,以后才肯夹起尾巴来呢。”
她确实不喜吴新登家的行事,因而一出了王夫人的屋子,便叫平儿去给林黛玉报个信。他们两个院子离得近,平儿常去和丹青、绘月一起说话,绘月针线又好,还给他们大姐儿缝过一个虎头帽,故而她也不耽搁,趁着天色还早赶紧来说了。
嬷嬷们引平儿进屋,林家姐弟两个都在西暖阁,林榛背书,绘月伺候笔墨,雪雁剪烛,黛玉正领着丹青和紫鹃裁剪,想是在做贾母的抹额,见到平儿来,都问:“怎么这会儿来?”又命端茶。
平儿忙道:“不吃茶,我传完话还得赶回去找二奶奶复命呢。”便把吴新登的求王夫人的事说了,“二奶奶劝住了太太,让她别管。只是若是吴新登家的还有心,恐怕要来你们这儿求的。”
绘月来时还对主荣国府做管事媳妇的表姑心存幻想,才把攒的体己给了不争气的舅舅,以为有这门亲戚在,她也能帮着姑娘、大爷在荣国府里方便些。谁知表姑竟有这样的心思!
什么去表姑家时吴家表兄见过她,所以要娶她?这样的话传出去,她要不要做人了?若是不小心连累了姑娘和大爷的名声,她死都没地死去。
林榛探出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丫头,见她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便笑道:“看来姐姐是不乐意了。”
绘月忙道:“我就来的时候去过一次表姑家,认了表姑、表姑夫,便赶着回来伺候了,什么表哥表妹的,从没见过面,如何谈得上那些话!更何况大爷身边缺人服侍,姑娘才把我给了大爷,我伺候大爷还不够忙呢,实在没心思想别的。”
平儿知道她这差点语无伦次的一大番话,重点便是“从没见过表哥的面,更别谈什么终身大事”了,便笑道:“我话传到了,先回去了。”
“送送平姑娘。”黛玉招呼丹青。
平儿连声推辞,也抵不过丹青实在客气,把她送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正巧听见黛玉问林榛:“绘月不愿意,是我替她打发了吴新登家的,还是等你放假在家的时候自己办了?”
林榛笑道:“既然是我的丫头,还是我来吧。我怕姐姐太客气了,脸皮厚点的人不当回事,以为真不要紧呢。”
黛玉便又重新穿针:“你悠着点。”虽然劝了弟弟,然而她自己也觉得生气,几次穿不进去,把针扔到桌上,冷笑道,“真把咱们当能随意拨弄的软柿子了。”
丹青、绘月这两个丫头,贾敏去世的时候就没安顿好,带着上京,一开始也确实抱着让贾母帮忙指个前程的意思。若她们自己有这样的心思,黛玉自然也不会拦着。但事情不是这样办的!还没来问过林家的两个小主子,先去求王夫人,是什么意思?想让王夫人应下,然后以长辈的身份压他们答应吗?还是把他们当来国公府打秋风的穷亲戚,盘算着他们的人也算贾家的了,只要太太一发话就能随意处置了?
绘月哭道:“都是我的不是,若不是我把他们当亲戚,特意去认人,也不至于惹出这样的麻烦来。”
“他们家在荣国府里再体面、再得脸,说到底还是下人,谈不上能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林榛安慰道,“正巧我也觉得有些人该紧紧皮了。说到底,到底为什么一直随便糊弄我们啊?怪我上回被门房敲诈那会儿没闹到底?”
黛玉“哼”了一声:“凤姐姐那么厉害,还经常要被管事们得了空难她一难呢。你就算把那天的门房压到底,其他人也没觉得你能盖住他们,人心如此罢了。”
林榛道:“那看来只能谁来惹我们,就一个个地盖过去了。”